早晨出門，冬陽柔和，正懷著愉快的心情，你忽地看到和你一樣，新鮮剛出爐的一大口痰已經比你更早躺在路面上，心中暗罵一聲，又來了！你以閃躲的姿態走進地鐵，書報攤旁、光滑的地板上，已無法幸免於這個中國人口鼻腔自然排出物。如果你有幸走在上海，聽到不遠處有人咳一聲，光天化日下從嘴裡噴出一口痰，千萬別驚訝，這只是你在此必修的人類學第一課。
上海把我推回十年前的巴黎，這裡越繁華之處，辦公大樓越多、商場越多、人越多，痰的密度也越高。在美麗的上海夜，最大的噩夢，無非就是必須在昏暗的街燈下睜大雙眼、躲躲閃閃，深怕又踩到地雷，不分公園、草坪、地鐵站、人行道，處處有痰。至於幽靜的小巷內，則有另一番景象，痰之外，有更為豐富多樣的人類活動遺跡：茶渣、剩飯、菜底、湯水、小狗大便，橫街過巷。你首先要學著回家時，先把鞋換掉再進屋，有客人來時，千萬備好室內拖鞋，恭謹奉上求他換鞋，以免把豐富的物種帶到你家裡。
最難理解的，當然不是人類遺物，而是人本身。你走在路上，冷不防就會被撞個正著，從對面走來的人，硬是會與你「擦」肩而過。排隊買票，如果你乖乖按順序排隊，可能永遠買不到，因為從旁邊不斷有人手人腳插進來，一列變成五列，直排變成橫排。從地鐵出來，要勇敢果決（硬闖)，否則會被上車的人推回車裡。在超市推車購物，常寸步難行，因為每一個人都大剌剌地把車擋在走道上，不理會你想過道的哀求目光。要效法一般人的做法，直接把別人的車推開。
人口結構也很特別，上海的小孩子其少無比，嬰兒車是稀有裝備，嬰兒車上的小孩則是稀有物種。根據權威的社會學研究顯示，二十歲至三十歲之間適婚適產的人，因為過去二、三十年的動盪，本來就少。加上一胎化政策，五歲以下的小孩非常罕見。同時，小孩基本上是很少帶出門的，大都留在家裡。像我這樣有三個小孩，上街像行軍一樣的，更是絕無僅有，到哪裡都引人側目。我太太帶著眾小孩去買麵包，店員就教訓起來，「一個女人家帶著三個孩子出門，哪兒來的？」
公司位於一幢豪華的辦公大樓內，樓下幾層是專門販賣名牌服飾的商場，樓上是辦公樓與服務公寓，天台上有網球場與游泳池，一切都很好。問題是，夏天的時候，一到晚上七點，或是周六、周日，全大樓就停止供應冷氣。想繼續工作，就得揮汗如雨上工。好在這裡的人基本上不加班，六點多走得一個不剩。中午因為有公司餐廳，晚去了沒菜，十二點一到，人皆打飯，不見影子。
至於走電扶梯的禮儀，關於在火車上的談話音量，年輕人的戀愛與婚姻觀，辦公室裡的政治學，與女朋友分手時如何打官司，如何買菜，如何簽房地產合約，如何請同事吃飯與到家裡玩，越深究，學問越大。任何移民應該知道的人類學 ABC，我看我都很缺乏。企業家、創業家、兩岸專家談大陸投資、談政治、談美景談危機，我們都已經聽厭了，還是來談談真實的大陸生活、社會與求生守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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