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的全球金融市場,並沒有如預期地在元旦鐘聲後迎來平穩。相反地,隨著美國總統川普提名凱文•華許(Kevin Warsh)接掌聯準會(FED)主席的消息傳出,「資產重置」的恐懼快速蔓延。
如果您在最近一兩個月才入手貴金屬、比特幣或AI軟體股,現在可能正需要服用降壓藥。白銀單日跌幅創下1980年以來之最;比特幣從12萬美元高位墜落。市場將這場震盪解釋為一次深刻的「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投機盤的崩跌反映了對「硬錢回歸」的極度恐懼,也標誌著大國政府長期奉行的凱因斯主義「大撒幣」邏輯正式終結。
華許主義——針對聯準會DNA的「校正回歸」&拔掉流動性奶嘴
華許不只是普通官員,他是「硬錢(Hard Money)」的堅定擁護者,被認為是思想根植於傅利曼(Milton Friedman)與海耶克(F.A. Hayek)。他認為過去15年的量化寬鬆(QE)讓聯準會墮落成了政府的「自動提款機」,形成了「貨幣主導(Monetary Dominance)」。
他的核心策略可概括為「縮表換降息」(QT for Cuts)。這是一套極具野心且高難度的大手術:
1.激進縮表(QT):讓「印鈔機安靜下來」,回收目前約6.6兆美元資產負債表中的過剩流動性,修復幣值信任。
2.預防性降息:在短端適度降息,減輕企業融資負擔。這是一種「精準手術」,透過減少FED對長債的干預,讓長期利率回歸市場定價,同時支持實體投資。
這背後支撐他的是「供給面樂觀主義」——華許押注AI與去監管帶來的生產力爆發,能抵消降息可能引發的通膨。他挑戰傳統的「菲利普曲線」,認為只要生產力提升夠快,經濟就能在不引發通膨的情況下實現高成長與低利率。
華許的變革不只是政策微調,還加上權力結構的重塑。他計畫進行激進的機構清洗,裁減30%監管人員,並要求FED減少依賴滯後的政府數據,轉而收集市場「實時資訊」。對於抑制通貨膨脹、控制流動性過剩現象的反應太慢,這也是市場對於現在FED作法多所批評的政策之一,因此Warsh的新政策,導入快速反應機制,這一點是受到市場歡迎的。
最深層的變革在於「新1951年協議」,以及FED應剝離氣候變遷、社會正義等非核心職能,並拒絕繼續補貼政府赤字,計畫將部分資產負債表控制權移交回財政部。這本質上是為了切斷FED對政府赤字的無限支撐,從根本上確保央行的獨立性。表明了FED不要為政府的無序擴張繼續買單,也不要為市場無紀律地隨意提供流動性支持,等於是對市場斷奶,不要當大奶媽了。
理想與現實的衝突——戴蒙、格里芬與流動性幽靈
儘管華許的藍圖很美好,但現實充滿挑戰。傑米•戴蒙(Jamie Dimon)代表了華爾街最務實的恐懼。戴蒙強調,獨立性的核心在於「保護市場預期」;一旦FED淪為政治工具,投資人將要求更高風險溢酬,引發通膨預期與利率飆升的「黑天鵝」。
此外,市場也存在三大隱憂:
流動性休克:這種「刮骨療傷」的休克療法潛藏巨大風險。回顧2019年回購市場危機,僅是縮表過快便導致利率暴增。如今在38兆美元債務壓力下,若民間資本接盤不及,系統性休克可能隨時發生。
技術神話的豪賭:城堡證券創辦人肯•格里芬(Ken Griffin)直言,寄望AI生產力來解決政府「魯莽支出」的債務黑洞是場前途未卜的賭注。若AI生產力提升趕不上債務利息增長的速度,「降息」將演變成通膨失控的引信。
殖利率曲線陡峭化(Steepening):當華許堅持縮表(不再買長債),而川普政府又大量舉債時,長端利率會因缺乏買家而飆升。這造成一個矛盾局面:短端基準利率下降,但民眾房貸與企業長期成本反而創下新高,與政府重振房市與再工業化的目標背道而馳。
通膨新常態——重新定義「3%的正常」
過去兩年,市場其實已經在適應新的通貨膨脹目標值,以前3%代表失控,現在卻變成了「還行」。歷史上,2%的目標是低通膨時代的產物,象徵穩定;但如今能源轉型、地緣重組與勞動力短缺,使低通膨難以回歸。
聯準會正掙扎於是否承認這個新現實。2025年美國利息支出一年突破1兆美元,政府可能採取「金融抑制」策略——透過維持3%左右略高的通膨來稀釋實質債務,從債主手中偷走錢。現任聯準會主席鮑爾在Jackson Hole的訊號也證實,FED已刪除「平均通膨目標制」,轉向更靈活但更難預測的架構。
全球秩序終局——大國回頭自救的冷酷現實
我們正進入一個全球大國同步「回頭解決內部問題」的周期:
- 美國:透過華許新政修復美元信用,應對主權債務與去工業化。
- 中國:處理地方債與房地產泡沫。
- 歐洲:重建失去俄羅斯能源後的工業韌性。
這種轉向意味著全球化紅利已耗盡,各國不惜犧牲全球流動性來換取本國穩定。在華許製造的「美元稀缺」下,所有金融資產都面臨重置風險。
印鈔機安靜的時刻:信任的代價 資金的保命符
對投資人而言,「聯準會賣權(Fed Put)」正在消失,波動將成為常態。你的投資策略需要徹底轉型:
1.避開槓桿與「金融工程」:過去靠低利率回購股份、玩弄資產負債表的公司將失去光環,在高利率長端下,槓桿是有毒的。
2.擁抱實體生產力:鎖定符合NSS 2025戰略目標的國防、能源,以及具備「真實產出」的AI龍頭。
3.防禦性布局:縮短債券久期(Duration),應對殖利率曲線陡峭化。
4.現金彈藥的反脆弱:華許正人為製造美元稀缺。在流動性枯竭的「重置」廢墟中,手握最強勢美元的人,才有權挑選被錯殺的優質資產。
從理性投資人的角度看,這是在矯正過去二十年全球「假性繁榮」所造成的嚴重失衡。但在這個「矯正」的過程中,有三個冷酷的現實,是我們必須直面的:
第一,這是一場犧牲他國利益的「止血」。 華許製造的美元稀缺性,加上川普的關稅政策,本質上是美國在強行收回分佈在全球的流動性。這對其他國家來說,這不是合作,而是「利益的擠兌」。美國在修復自己信用體系的同時,正在把壓力和波動性輸出給全世界,尤其是那些依賴美元債務與外銷的國家。
第二,這場手術的成效不會立即見效,甚至會先經歷劇痛。華許的「硬錢」可以迅速止住幣值信用的失血,但「再工業化」和「AI生產力革命」需要時間。預計我們至少需要3到5年的時間,才能看到美國的實體經濟是否真的能跑贏債務利息。在這段漫長的過渡期裡,資產價格的重置與市場的動盪將會是常態,沒有人能躺著賺錢。
第三,去美元化與世界碎片化的格局,短時間內幾乎不可逆。近年我一直認為「信任的代價」是面對變局的最好尺標。新主席可以透過縮表讓美元變得昂貴、變得稀缺,從而讓美元「變好用」。
但根據 美國自己的戰略安全報告定位,美元依然會被作為地緣博弈的武器。只要「安全感」沒有恢復,全球的去美元化輪軸就不會停止。美元的儲備地位或許能維持,但美元的「統治霸權」正在被結構性的碎片化。
「大國回頭解決內部問題」的架構下,美元的稀缺化其實是美國的一種「防禦性虹吸」。這會導致:
加速世界碎片化:因為美元太貴、太難取得,會逼得其他大國(如中、俄)更積極地建立自己的支付體系,這印證「短時間內去美元化難以逆轉」。
延長政策見效時間:因為強勢美元會傷到美國自己的出口競爭力(與川普目標衝突),這會讓美國內部的「再工業化」過程充滿波折,成效或許需要3到5年才能顯現。
凱文•華許的使命是修復「對幣值的信任」,這是一場犧牲短期繁榮換取體制穩定的手術。對投資人而言,這是一個嚴苛的戰場,考驗的是宏觀史觀與紀律。在新時代,信任的代價更為昂貴,而真實的生產力才是唯一的保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