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某些『低機率事件』,人們很容易就會告訴自己:喔,那不會發生!但尾端風險事件發生的頻率,往往比人們想像的還要高。」對於當前全球金融市場熱到發燒的樂觀氣氛,前聯準會聖路易分行總裁、現任普渡大學丹尼爾斯商學院院長的布拉德(James Bullard)如此提醒。
布拉德曾擔任聯準會聖路易分行央行總裁長達15年,為近代任期最長的地方央行總裁。他在職的2008年4月至2023年8月期間,皆能參與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討論,也有多年參與利率政策表決的經驗。
然而布拉德更為金融市場熟悉的稱號,是「聯準會鷹王」,他是2022年美國暴力升息最早期的倡議者,原因,在於他早就看出通膨風險遠遠高出當時樂觀者的自我催眠。
6月中旬,布拉德赴巴黎出席東方匯理資產管理全球投資論壇擔任演講嘉賓,《今周刊》記者於論壇期間取得獨家專訪機會,而在這位權威經濟學家的「鷹眼」之下,全球經濟環境也已出現了某些正被樂觀氣氛掩蓋的尾端風險。
美債已被推向死巷!各國財政紀律不佳 干預央行獨立決策
首先,「各國政府似乎對增稅或控制支出並不熱衷,這在未來某個時候,必將引發問題。」布拉德憂心指出,就他觀察,全球許多主要國家的政府,正一步步走向類似於1970年代的全球秩序:「政府缺乏財政紀律,央行也沒有連貫的計劃,甚至缺乏明確的通膨目標。」
布拉德以債台高築的美國為例,「美債問題,已將政府財政推向不可持續的死巷。」
除了財政壓力,布拉德認為,川普總統的政治干預影響性也並未得到市場嚴謹評估,他以聯準會的獨立性地位舉例,聯準會由國會立法設立所設,儘管國會無意修改相關規範,但包含川普在內、來自政治光譜兩端的政治人物,往往不斷尋找漏洞,試圖削弱聯準會的獨立性,「有些政治人物,甚至會呼籲提高聯準會的通膨目標…。這絕對是一場災難。」
布拉德疾呼,若聯準會對通膨目標有所鬆動,「將直接導致我們回到上世紀70年代,引發全球更高、更不穩定的通膨和匯率波動。」
布拉德忍不住提醒:「我們或許已經遺忘了那個時代的集體記憶,必須記住,堅持財政紀律和央行獨立性,在中長期確實會帶來正面回報。我們不是任由政治風向的轉變讓我們重蹈覆轍,回到過去那種顯然行不通的境地。」

▲ 布拉德憂心指出,全球許多主要國家的政府,正一步步走向類似於一九七○年代的混亂全球秩序。(圖/記者李瑞瑾攝)
大國競爭激烈 風險應對機制應升級
經濟展望方面,布拉德認為,未來十年全球經濟將由兩大趨勢主導走向。首先是日益加劇的大國競爭,「沒錯,我們過去曾成功應對大國摩擦;但壞消息是,當前局勢可能造成的波動,恐將遠超過市場以往經歷過得承受範圍。」
他進一步分析,目前所處的全球格局,遠比1989年冷戰後時期更加碎片化,主要由崛起中的中國、人口最多且成長最快的印度、科技復興的美國,再加上歐洲以及日本所推動。
「現在,我們面臨著激烈的大國競爭,這為經濟局勢引入了全新的地緣政治變數與脆弱性。與我們自1990年以來所習慣的那個『高度全球化』世界相比,基本上,這是一個全新的環境。」布拉德表示,全球投資人都必須適應這種碎片化的現實,並據此調整定價策略,尤其當地緣政治關係充滿不確定性時,更必須建立強大的風險應對機制。
AI擴散時程比預期更長 贏家與輸家明顯分歧
第二個趨勢主題是科技,更精準地說,是由人工智慧帶動的經濟蓬勃發展。布拉德指出,美國目前投入的資本支出規模堪稱歷史性——遠遠超過了歷史上鐵路、州際公路系統,甚至太空計畫的建設規模。
布拉德雖認同AI是一項非常具有前景的「通用技術(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最終也將滲透到整個經濟體,但他不諱言,「我認為這個擴散過程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比矽谷大多數人所預期的要長得多。」
布拉德更示警,在AI普及的沿途過程中,「我們可能遇到許多『陷阱』,例如,人們或許可以用 AI 做很多事,但那些事實際上並不能提升淨生產力,所有這些細微的權衡,都必須經歷漫長的過程學習。」
此外,回顧過往的科技變革,往往造成勞動力市場出現衝擊,布拉德直言,「我不認為這次會有什麼不同;歷史會完全重演。」但他期待,AI所釋放出的勞動力,可以從事其他過去因為成本太高,而被忽略的有價值工作。
AI的急速擴張、鉅額支出,讓許多投資人不時擔憂「泡沫」風險。對布拉德來說,眼前的AI熱潮確實是個「泡沫」,但他目前將此定調為「好泡沫」,如同當年的網際網路崛起時代,「AI底層技術真實存在,長期來看,將從根本上推動生產力增長,並為經濟、金融市場,帶來深遠的影響。」
只是,布拉德也強調,這並不意味著該領域的每一家公司都能成功,必然會出現投機泡沫、贏家和輸家。因此,投資人應該預期未來市場將出現劇烈震盪,也應該對任何假裝利用AI籌集資金的公司,保持高度警惕。
尾端風險造成嚴重衝擊 經濟學家不可不慎
鷹王點出的未來風險,無論是政府財政難以為繼、央行自毀底線造成通膨失控、大國競爭搗毀世界秩序,乃至於AI泡沫的破滅隱憂等,對比當前盛世,多少有點杞人憂天的味道。對此,布拉德則不禁回憶起自己的過往經歷。
他表示,自己擔任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委員期間,曾遭遇兩次巨大且完全出乎意料的衝擊:全球金融危機和新冠肺炎疫情。
關於金融危機,「我們當時從未想過,這種規模的事件會發生在美國金融市場。然而,危機最終還是爆發了,並在全球範圍內造成了巨大的影響。」至於疫情,「如果事先有人問起,我們都會說這是極小的可能性,不用擔心。」
從當前回望過去,布拉德感慨,風險經常遠比我們在日常對話和市場定價認為的要大得多;在中央銀行體系裡,所有人都必須對任何事情做好準備,並且必須意識到,各式各樣的尾端風險都有可能忽然發生。
「永遠保持謙遜。我們從事的是宏觀經濟研究,這意味著我們不可能事事都做對。但當你做對了,要好好慶祝,並確保將這些來之不易的經驗,傳承給下一代領導者。」這是布拉德對所有經濟學家與央行官員們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