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川普9/18在真實社群發文宣稱，將永久掌控格陵蘭安全及其他一切需求，美國、丹麥與格陵蘭已就新的安全協議達成共識。協議預計於聯合國大會期間簽署，但仍待丹麥與格陵蘭國會批准，並不涉及格陵蘭主權移轉。
這個結果，我並不意外。
三年前的冰原現場 目擊美國的欲望布局
2022年，我第一次踏上格陵蘭，拍攝氣候變遷紀錄片。
抵達的第一個夜晚，在漫天飛雪中，我們親眼目擊大批美軍車輛頻繁移動，將土壤與礦石樣本一批批地送上配備特殊雪橇的運輸機。
那一刻，我便深刻感受到，美國對格陵蘭的「欲望」早已超越一座軍事基地，也不只是川普個人的政治語言。
值得注意的是，美國沒取得格陵蘭的土地，卻可能取得更具實質影響力的權利：決定哪些國家可以進入、哪些投資涉及安全，以及誰能參與未來的礦產、能源與基礎建設。
格陵蘭位於北美與歐洲間，是北極防線的重要節點，也是美國監測俄羅斯飛彈、太空活動與北大西洋安全的前線。隨著俄烏戰爭延續、中俄競爭加深，以及北極軍事活動增加，格陵蘭已成為北約安全布局中不能失去的位置。
今天這項協議，表面上處理的是安全，背後涵蓋的卻包括軍事、能源、礦產、科技、航運與全球供應鏈的全面競爭。在我看來，今天各國爭奪的早已不只是一座島。冰融之後，格陵蘭同時成為軍事、航運、關鍵礦物、科技供應鏈與氣候治理的交會點。
川普爭取的，是下一個百年的戰略入口，要看懂格陵蘭未來的走向，必須看懂三本帳：美國的安全帳、丹麥的財政帳，以及格陵蘭人民的民主帳。
第一本帳：美國算的是安全
美國在格陵蘭的皮圖菲克太空基地，目前約有150名現役美軍長期駐紮。若計入文職人員與承包商，基地常駐人口約600人。相較冷戰高峰時期約6,000人，規模已大幅縮減。
美國駐軍人數減少，格陵蘭戰略價值卻持續升高。
近年，美國持續投入基地宿舍、工務設施、能源系統與機場跑道等工程。僅公開可查的營建與能源設施合約，規模便已達數億美元。
皮圖菲克基地扼守北極空域，也是北美防禦體系的重要節點。從俄羅斯方向飛往北美的飛彈，最短路徑會經過北極；未來北極航道逐步開放後，格陵蘭對海上運輸、軍事監控與太空安全的重要性還會繼續上升。
因此，美國防堵的除了俄羅斯軍事活動、中國可能建立的戰略據點外，也包括競爭對手透過採礦、港口、通訊、能源與基礎建設投資，逐步取得北極的長期影響力。
所謂「永久安全控制權」的實際範圍，仍要等協議全文公開後才能確認。但可以確定的是，美國希望取得的權力，遠超越傳統的軍事駐紮。它可能涵蓋哪些投資涉及國家安全、哪些國家可以進入，以及哪些基礎建設不得由競爭對手參與。
在新的地緣政治中，控制投資、科技與供應鏈，有時比取得土地所有權更具實際影響力。
第二本帳：丹麥握有財政現實
格陵蘭擁有高度自治，也有走向獨立的法源與政治意志，但它仍面對一個最現實的問題：如何支撐一個國家的日常運作。
丹麥每年提供格陵蘭約43億丹麥克朗的區塊補助金，折合約5億至6億美元。這筆補助約占格陵蘭GDP的五分之一，更占格陵蘭政府收入的一半左右。
換句話說，格陵蘭公共部門每支出兩塊錢，大約就有一塊來自丹麥。
以格陵蘭約5.6萬至5.7萬人口換算，相當於丹麥每年為每位居民提供約8萬丹麥克朗的財政挹注。
這也解釋了格陵蘭政治長期存在的矛盾。
一方面，格陵蘭人希望擁有更大的自主權，甚至走向獨立；另一方面，醫療、教育、公共建設與政府運作，仍高度依賴丹麥提供的財政基礎。
格陵蘭對丹麥補助的依賴正在緩慢下降。區塊補助占GDP的比重，已從2003年的約30%，降至2023年的18.7%。這代表格陵蘭的經濟自主能力逐步提升，但距離完全支撐公共財政仍有一段距離。
丹麥也持續強化雙方的連結。除年度補助外，丹麥另外承諾於2026年至2029年間投入16億丹麥克朗，用於格陵蘭的醫療與基礎建設，包括東部伊托科托米特的新跑道，以及南部卡科托克的深水港。
美國提供的是安全與戰略投資，丹麥支撐的是每天都在運作的醫療、教育、社會福利與基礎建設。
軍事力量可以迅速進入，財政與公共服務則決定一段政治關係能走多遠。
第三本帳：格陵蘭人民掌握民主正當性
2025年3月11日，格陵蘭舉行國會選舉。
支持循序漸進走向獨立、優先強化經濟基礎的民主黨，以29.9%的得票率成為第一大黨；主張加速獨立進程的納萊拉克黨，則以24.5%居次。
這個結果反映格陵蘭人民的兩種期待：希望擁有更大的自主，也清楚知道真正的獨立，必須建立在足以支撐國家的經濟基礎上。
沒有任何政黨取得過半席次，代表格陵蘭的政治決策必須持續在經濟務實、民族認同、對丹關係與獨立進程之間協商。
另一項民調更清楚呈現格陵蘭人民的立場：高達85%的受訪者反對成為美國的一部分，支持加入美國者只有6%。另一方面，堅定支持立即獨立者也只占約三分之一。
這反映格陵蘭人民對自主的期待，也反映他們對經濟現實的審慎。
格陵蘭人民拒絕被美國買下，也沒有忽略脫離丹麥之後的財政壓力。他們期待擴大自主，卻不願以失去生活保障、文化主體性與政治選擇作為代價。
因此，今天的格陵蘭形成一個特殊的權力平衡：美國取得更大的安全影響力，丹麥維持財政與制度連結，格陵蘭人民則握有任何政治安排都無法繞過的民主正當性。
這三股力量，將共同決定格陵蘭的下一步。
在國家利益之外，仍有五萬多人的聲音
我們不能只從華盛頓、哥本哈根或北約總部看待這項協議。
格陵蘭約有5萬多名居民，多數為因紐特人。他們擁有自己的語言、文化、土地記憶與政治選擇。
我曾與格陵蘭獵人協會主席Ole通話。當時他正站在冰原上，面對越來越薄的海冰，思考如何帶著雪橇犬安全回家。
對我們而言，冰融是一張衛星圖、一條溫度曲線，或一項國際政策；對他而言，則是祖先留下的道路正在消失，是獵場改變、動物遷徙，也是下一代還能不能繼續留在家鄉生活。
任何安全協議與資源開發，都必須保障格陵蘭人民真正的參與權、知情權與決定權。安全不能只由強國定義，發展也不能只用投資金額衡量。
如果當地居民承擔氣候衝擊與環境風險，利益卻流向遠方的政府與企業，再宏大的建設都稱不上真正的進步。
延伸閱讀：
對台灣而言，格陵蘭從來不遙遠
格陵蘭今天的變化，對台灣帶來三個重要提醒。
第一，氣候風險已經是國家安全與經濟安全。極地融冰會改變洋流、海平面、航線與全球物流，也會重新配置各國的軍事與產業資源。台灣位於全球海運與科技供應鏈的關鍵位置，不能再把氣候變遷視為單一的環境議題。
第二，關鍵資源供應鏈將加速重組。如果美國依照協議取得格陵蘭敏感投資的管控權，全球高科技產業的原料來源、合作對象與合規標準都可能隨之改變。台灣企業必須更早盤點原料來源、地緣風險、人權與環境責任，建立透明且能被國際信任的供應鏈。
第三，一個地方真正的自主能力，必須同時建立在安全、經濟與民意之上。格陵蘭擁有天然資源與重要地理位置，卻仍必須處理安全依賴、財政依賴與獨立理想之間的落差。台灣同樣處在強權競爭的交會點，除了強化自身安全，也必須提高能源韌性、經濟韌性與國際合作能力。
我們的價值不能只建立在被保護，更要建立在能為世界提出什麼解決方案。
真正改變格陵蘭命運的，是氣候變遷
今天的協議為格陵蘭勾勒出新的權力架構：美國取得更大的安全主導空間，丹麥守住主權與制度關係，格陵蘭則保有自決權與國會審議程序。然而，無論協議最後如何定案，真正改變格陵蘭命運的力量，仍然是氣候變遷。
如果北極冰層沒有快速消融，新的航道不會如此接近開通，冰層下的稀土與關鍵礦物也不會如此受到矚目。格陵蘭不會在短時間內，從遙遠的極地島嶼，成為全球軍事、科技、能源與供應鏈競爭的中心。
格陵蘭的暖化速度約為全球平均的四倍。北極最快可能在未來十多年，出現夏季接近無冰的情況。
冰層消失，帶來的不只有海平面上升。
冰融之後，新的北極航道逐漸形成，歐亞之間的航運距離可能大幅縮短；冰層下蘊藏的稀土、關鍵礦物與能源，也具備更高的開發可能。這些資源直接關係到半導體、電動車、再生能源、AI與國防科技。
氣候危機正在打開新的經濟疆界，也打開新的地緣政治戰場。
人類一方面為冰川消失感到憂慮，另一方面迅速計算冰融後可以取得多少礦產、航道與權力。這正是當代氣候治理最深的矛盾。
氣候變遷改變的不只是溫度，也重新分配了國家的利益、企業的機會、人民承擔的風險，以及世界權力的邊界。
作者為歐萊德創辦人暨董事長、長期關注格陵蘭島的氣候變遷與地貌變化、因紐特人生活與人權等議題，曾多次遠征當地；投資拍攝《解凍格陵蘭》與《拯救馬紹爾》兩部國際公益氣候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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