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市場訊號陷入混亂、多重因素交互影響、多空消息對價格影響被放大時,資本市場中羊群、狼群都進入高度活躍期,我常常想起一篇文章:錢穆先生對於歷史大潮流的觀察,寫下了題為「現狀與趨勢」一文。
他說到,在觀察時代演變的過程中,切莫因為短期的「現象」,誤判了長期的「趨勢」。貞觀初期的蕭條凋零,掩蓋了唐帝國即將噴發的生機;而乾隆時期的錦繡盛世,卻早已埋下了大清帝國走向崩潰的制度死結。
現象是短期的,趨勢才是長期的。
看看當下,市場正被兩可的表象撕裂:一方面,引領風騷兩年的AI科技權值股出現深度回撤,近期算力中心新貴CoreWeave在發行公司債時,票息利率竟被市場硬生生推升到近16%的高利貸水準。
另一方面,歐美主要成熟國家的長天期公債殖利率,在央行宣稱抗通膨告段落的背景下,卻頑固地向上盤旋至5.0%,甚至突破5% 的歷史高檔,連負利率多年的日本,其30年期國債殖利率都連續創下歷史新高。歐洲的主權債也險象叢生。
如果單把兩件事割裂看待:以為科技股重摔只是財報期的陣痛,長債殖利率居高不下只是景氣比預期好,這是危險的。撥開這些短期的「現象」,我們可以看到的長期「趨勢」其實只有一個——全球金融底層運行了40年的遊戲規則已經轉向,世界正全面跌入一個由剛性赤字與主權債務主導的「財政主導(Fiscal Dominance)」時代。
一、「財政主導」時代來臨:央行踩煞車,財政部猛踩油門
過去40年,全球投資人習慣的常態是「貨幣主導(Monetary Dominance)」環境,在那個體制下,央行是掌控流動性的水源地看門人,維持物價穩定是最優先的目標。
當通膨冒出頭,央行把水龍頭一轉緊(升息踩煞車),銀行放貸變嚴、企業與個人的借貸成本變貴,過熱的景氣就跟著降溫;這時候,財政部處於從屬地位,借錢利息變貴了,就只能縮減預算、控制赤字。核心邏輯很單純:央行管住水龍頭,財政跟著被約束。
但如今,這套運作機制徹底被改變了。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最新的《財政監測報告》(Fiscal Monitor),全球公共債務佔GDP比例已逼近94%,預計在2029年突破100%,重返二戰結束時的歷史極端。
美國國債總額正式跨過40兆美元門檻,一般政府財政赤字常態化深陷在佔GDP6%到8%的深淵。國債負擔與財政赤字成鏡面對映的走向,這一劇本並不稀奇,但當下環境還有個奇特背景在於,這項龐大的發債量,是在美國失業率維持在約4%的歷史充分就業水準下發生的。
在健康經濟體系中,充分就業意味著稅收充盈、赤字自然縮減;但如今赤字與景氣循環徹底脫鉤,這直接證實了一件事:這不是景氣循環下的暫時性擴張,而是人口老化福利、醫療剛性開支與大國地緣博弈引發的制度性常態。
當債務規模龐大至此,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薩金特(Thomas Sargent)早在1981 年提出的《令人不快的貨幣主義算術》便無情生效:在極端債務體質下,貨幣政策將被財政赤字完全綁架。
目前美國聯邦每年的淨利息支出已超越1.2兆美元,央行為了壓制通膨多維持一季高利率(踩煞車),財政部就必須在下個季度被迫標售天量國債來支付利息(狂踩油門)。
這些利息不是被註銷,而是真實地流入了市場持有者的帳戶中,直接向實體經濟注水。央行意圖緊縮,財政部卻發債利息在對抗緊縮;政策權力徹底倒轉,貨幣政策不再能制衡赤字,反被迫淪為維持主權債務滾動的融資工具。
前陣子美國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在面對市場質疑與日圓匯率動盪時,公開放話宣稱「我們才是莊家(We are the house)」。這句話雖然粗魯霸道,毫不遮掩大國的霸道,但卻說了一句最露骨的實話:在主權債務壓頂的當下,真正主導全球資金流動、能動用整個國家信用與監管特權來定價市場的,早已經不是坐在央行裡的經濟學者,而是手握財政大權的主權當局。
二、No Easy Money:搶錢搶瘋了,資金不再便宜
「財政主導」之所以直接刺破科技股的估值泡影,現實就是:市場上的錢被搶瘋了,便宜資金的時代徹底終結。
過去兩年在AI改變世界的宏大敘事中,市場對於利率走高趨勢的體感還很弱,很容易忽略了這條產業鏈底層的脆弱架構。《大賣空》傳奇操盤手Steve Eisman與Michael Burry最近陸續的公開發言,表達了對於AI板塊穿透的資產負債表警示:輝達高達70%的應收帳款僅繫於少數5家核心客戶。
而微軟、Google、Meta 等雲端巨頭的AI增量收入中,有70%來自少數幾家自身嚴重失血、單季營收增加10億卻多虧30億美元的模型新創。這形成了一套「巨頭注資新創、新創轉身採購算力與租賃雲端」的閉環循環融資(Circular Financing)。
這套閉環能夠運轉良好的前提,是外部永遠有便宜、充沛的流動性。然而,當雲端巨擘們年度資本支出(Capex)直奔7,000億美元天文數字時(這一數字還在攀高中),過去引以為傲的龐大自由現金流被吞噬殆盡甚至轉負,巨頭們與新創算力中心被迫大舉跨入債券市場與私募信貸(Private Credit)融資。
殘酷的現實就在這裡顯現:科技企業在信貸市場迎頭撞上的,正是背負40兆美元巨債、以每季數千億美元規模狂發公債的美國財政部。在海外買盤(如中國減持美債改囤黃金、日本為護匯釋放外匯存底)邊際退潮的情況下,主權發債潮成了吸乾市場資金的流動性黑洞。
這就是最現實的「資本擠出效應(Crowding-Out Effect)」。當無風險的公債殖利率都被卡死在5%附近時,缺乏獲利能力的算力中心要在市場搶奪資本,就必須付出極度昂貴的風險補償。
CoreWeave這類新創雲端商,其公司債融資利率居然飆上近16%的水準,等於在借高利貸維生。高達16%的融資代價,會瞬間吞噬算力中心原本預期的營運現金流,同時將整個科技板塊的折現率天花板徹底頂死。高估值科技股迎來的不是暫時的顛簸,而是資本成本飆升後的估值均值回歸。
三、歷史的第四條路:金融壓抑、制度圍欄與黃金定位
面對高達40兆美元、且每秒都在自我繁衍的主權債務,所有具備常識的投資人都可以推演出來,傳統解決債務危機的三條路已經被堵死:
1. 財政撙節(加稅、大砍社福):在民主選票政治與社會老齡化下,這無異於政治自殺。
2. 實質高增長(成長率g大於資金成本r):受制於人口萎縮與實體資源瓶頸,難以一蹴可幾。
3. 主權違約:對於握有全球法幣印鈔權的超級大國而言,從不在選項之內。
長期金融史給出的答案,一條是打仗,搶奪他人資源,或讓債主消失以賴帳;另一條路是:「金融壓抑(Financial Repression)」與「隱形通膨稅(Stealth Tax)」,這也是當下主權債報表的大國們採用的路徑。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追蹤17個先進國家跨越1920到2020百年數據的研究顯示,當前各國的金融壓抑程度,已經跨越自由化時代,全面朝著二戰後模式回升。
二戰後的十年間,英國與美國面對破百的債務佔GDP比例,從來不是靠真金白銀把債務還清,而是透過銀行資本適足法規與監管命令,強行把公債相對實質回報率打入負2%到負4%。
只要名目GDP增長快過人為壓制的低利率,名目債務本金一毛不差,但實質債務負擔在十年間就被通膨稀釋掉相當於GDP 90個百分點(英國)與17個百分點(美國)。這就是政府在不違約的前提下,合法「轉移去槓桿成本」的標準手段。
在當前由「財政主導」的時代,這套金融壓抑的劇本正透過全新的金融制度悄悄布建:
• 穩定幣法案的「接盤」本質
市場多數人只把美國推動各項穩定幣與數位資產監管架構視為防範洗錢與擠兌的進展,但在一些資深的投資者眼中,這是一場精密的制度導流。
法案核心嚴格限制發行商的儲備資產,實質上就是要求發行機構將數百億、數千億美元的儲備,近乎全額買入3個月內的短期國庫券(T-Bills)。這等同於在傳統商業銀行體系之外,藉由監管合法圈禁出一個專門吸收短期政府債券的全新蓄水池。
• 金價回調背後的貨幣博弈
黃金在先前的狂飆後,近期出現了幅度不小的拉回震盪。許多短線投資人開始懷疑黃金抗通膨的避險成色。但拉長視角看,這波回檔的本質十分清晰:一是由於地緣衝突推升全球能源與通膨預期,迫使聯準會政策利率在邊際上延續偏鷹姿態,強勢美元在名目計價上直接壓制了非美買盤。
二是在全球資產遭遇流動性緊縮、股市與幣圈震盪的初期,許多槓桿機構為了補繳保證金,往往會優先變現市場上流動性最好、獲利最豐厚的實體資產,造成黃金短線遭遇去槓桿踩踏。
但正如1974年或2008年金融海嘯初期的劇本一樣,在流動性恐慌初期的短暫下挫,從未改變其底層趨勢。短線金價反映的是槓桿資金與美元強弱的短期「現象」,而全球央行(特別是中東與新興市場)長期且持續地增持實物黃金、降低美債曝險,則是對抗法幣購買力長期稀釋的真實「趨勢」。黃金從來不是生息資產,它的存在,是在為即將到來的信用重置與金融壓抑提供無交易對手風險的終極避風港。
AI經常被拿來與19世紀美國鋪設鐵路時作為參照,Liaquat Ahamed在其著作《1873》中梳理的那場因盲目修建鐵路而引爆的世紀大蕭條一樣:鐵路作為新技術確實改寫了人類命運,但過度的資本開支與債務競逐,讓第一代建設者的股權與債券遭遇了超過50%的血腥違約。技術的變革從不保證早期資本的暴利;而在大國債務達到極限的轉折期,相信「名目保本即安全」的人,往往是最終替整個體系埋單的受害者。
四、轉向「政府印不出來」的資產
在「財政主導」這股不可逆的宏觀引力下,傳統的60/40股債平衡配置不太管用了,此時資產安置的主要核心必須確立為:做空無限制擴張的名目法幣,做多具備實質約束的稀缺資產(Short Fiat, Long Scarcity)。
1. 固收端:極小化存續期,拒接長天期公債的「飛刀」
徹底剔除10年期、30年期長天期名目公債、公司債,拒絕承擔未被合理補償的期限溢價風險與主權赤字發債海嘯。
執行路徑:將現金管理集中於1至3年內的超短天期國庫券(T-Bills)。在實質利率居高的環境下,不僅能坐收近5%的無風險利息回報,更能保持最高規格的流動性「乾火藥」,靜待高負債企業在信貸擠壓下爆發錯殺時從容進場。
2. 權益端:風格切換,擁抱「價值傾斜(Value Tilt)」與能源實體賣鏟者
策略邏輯:借鑑1930年代電氣化革命的歷史規律——當時賺取長期最高超額回報的,不是背負龐大債務鋪設電網的公用事業,而是藉由引進電力技術大幅降低營運成本、提升毛利的實體成熟企業。
擁抱成熟價值與物理瓶頸:將投組拉高對「價值型藍籌(Value Tilt)」的配置權重,聚焦具備低負債、高自由現金流、在低利時期已鎖定長期負債,且能實質利用AI降本增效的成熟傳產與民生工業龍頭;同時布局突破電網物理瓶頸的實體資產,如訂單排期已鎖定至2030年後的重型渦輪發電與輸配電設備製造商。
3. 另類防禦端:配置 5%—10% 的「保值桶」
策略邏輯:防範主權信用重置與金融壓抑下的長期購買力蒸發。
執行路徑:在投資組合中堅定持有5%至10%的實體黃金或關鍵戰略稀缺物資。面對當前短期的價格回調與期貨波動,理應視為淘汰浮躁游資後的打底洗盤;在「財政主導」的漫長去槓桿軌道中,不可隨意增發的硬資產,是穿越法幣購買力冰河期的終極護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