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兩步的努力

生命是無止盡的練習-曾維瑜

2013-07-30 1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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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瑜伽的練習裡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越想做到某個動作，你越想達到某個狀態，你的心裡，就越不能有那個念頭。

拿樹式來說吧。

當你單腳站立，雙手在胸口合掌或高舉過頭像枝葉一樣地張開，這一刻，你需要的無非就是「平衡」，平衡，然後不要晃來晃去，可以像大樹一樣挺立，直到老師給了指令，進入下一個動作。

問題是，在這個瞬間，如果你的腦袋不斷浮現的，就是大大的「平衡」二字，那麼，慘了，你不但平衡不了，你還會越晃越厲害，跟颱風天裡被狂風暴雨摧殘得不可抑止的大樹一樣。

差別在於，搖晃你的不是風也不是雨，搖晃你的，是你自己，是你的心，是你腦袋裡的思緒。

後來，每每當我練習樹式時，我總是先吸一口氣，然後把目光緩緩放遠，不管那天教室的窗戶，望出去的是101大樓還是W Hotel，不管那個當下是清晨陽光和煦照耀萬里無雲，還是靜謐的夜裡晶亮的燈像黑絨布上的珠寶閃啊閃的，我總是先把目光放遠，把心情和思緒一併帶到遠處，隨便它們有什麼感覺、要想些什麼，總之，別來干擾我的樹式。

然後，我才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進入動作。

我專注在步驟上，專注在老師的叮囑，專注在讓身體向上、向外伸展，跟那唯一留在地面上腳掌產生反作用力，免得對腳踝和膝蓋產生過度的壓迫，我甚至會輕輕地閉上眼睛，只留下耳朵和呼吸，讓留在地面上的腳掌繼續牢牢地抓著地板，身體的其他部分則不斷地繼續伸展，向上、向外，像一棵大樹真正地在長大一樣。

如此，完成樹式。

有時候，你把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揣在懷裡，這麼認真而慎重地揣在懷裡，然後奮力地向前奔跑，一刻都不許自己怠惰地奔跑，向著那個終極而且唯一的目的地奔跑，心裡想著，「至死方休！」

倘若你順利地到達了目的地，把這東西存懷裡端出來，竟是安然無恙，那當然很棒，那太棒了，但你知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你知道，世事多變化，而很多時候，形勢比人強。

我現在的努力方式，我叫它「退兩步的努力」；越想要的東西，我退兩步；越想擁有的東西，我退兩步；單單是想著萬一失去了就要心痛的東西，我退兩步；愛得怎麼都不能放手的人，我退兩步；恨不得能夠朝朝夕夕日日夜夜相處的人，我退兩步；為那個東西為那個人，退兩步，也為我自己，退兩步。

這兩步，是我人生的不疾不徐的呼吸，這兩步，是我人生的放遠的目光，我沒有放棄追求那個東西，我沒有放棄追尋那個人，一如我，沒有放棄樹式，但我就是溫馴而安靜地練習，不僅不說，也絕不想了。

玄幻武俠小說創始人黃易說，「過程比結果更動人，那就是生命。」

退兩步，誠摯地專注在過程裡，享受繁複細節與綿密步驟，其後，掀開蓋子看鍋裡的結果，對我來說，都是與命運、人生或者生命，互不傷感情的交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