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電真的夠用嗎？當電廠追不上需求，我們還剩下什麼？看英美如何把「節電」玩成「全民獲利」賽局

電，注定會越用越多。只要算力持續提升、資料中心持續擴張，用電需求就只會結構性成長。真正值得辯論的，從來不是電力會不會吃緊，而是當需求跑得比電廠更快時，國家還剩下哪些選項。

畢竟，任何一座新電廠的誕生，都難以在短期內回應眼前的系統壓力。若能源政策只剩下「繼續蓋電廠」這條路，那麼每一次用電高峰，危機都只會不斷重演。也正是在這樣的現實下，「能源韌性」開始取代「裝置容量」，成為更關鍵的政策指標。

能源的下一個來源：不是機組，而是行為

能源經濟學中早已有「負瓦特（Negawatt）」的概念：省下來的電，等同於發出來的電。但長期以來，這個概念只能停留在道德勸說層次，原因很現實——個人行為難以被量化、驗證，更難被制度採信。

這個前提正在被數位科技改寫。國際經驗早已證明，這不是理想主義，而是一場真實發生的數位革命。

看英美如何把枯燥的電費，玩成全民獲利的賽局

1. 英國 Octopus Energy：把能源危機玩成「英雄任務」

想像在 2022 年那個俄烏戰爭引發能源斷供、寒風刺骨的冬夜，英國國家電網正處於崩潰邊緣。傳統電力公司只會發送焦慮的斷電警告，但 Octopus Energy 卻向用戶發送了一封像遊戲關卡般的邀請函：「守護電網行動：今晚六點到七點，只要少用一度電，獎勵翻十倍！」

這就是著名的 「Saving Sessions」。他們沒把節電當成苦差事，而是把它變成一場「全民參與的英雄任務」。那一晚，幾十萬英國人在手機 App 的倒數計時中，自發性地關掉洗碗機、改吹蠟燭吃晚餐。這場數位動員在短短一個冬天，成功移轉了相當於一座小型核能電廠的負載。這證明了：當電力公司不再只是「收款員」而是「遊戲設計師」時，民生用電的彈性將是電網最強大的後盾。

2. 美國 Opower：一張「笑臉」背後的心理學戰爭

如果說 Octopus 玩的是「速度與激情」，那美國的 Opower 玩的就是「人心」。他們發現，告訴民眾「省電救地球」幾乎沒用，於是他們在電費單上做了一個大膽的實驗：在帳單上標註「你家上個月的用電量，比鄰居多了 20%」。

做得比鄰居好的人，會得到一個「笑臉 😊」；做得極好的人，則會得到「兩個笑臉 😊😊」。這個簡單的社交排名與同儕壓力，竟產生了核彈級的效果。人類不希望自己是社區裡最浪費的人，更渴望得到那枚象徵優越的笑臉。最終，這套機制協助美國電力公司減少了足以供整個舊金山市使用一整年的電量。

它證明了：最有效的能源管理，不一定是強制，而是「誘發人心」的心理賽局。

台灣的機會：高密度的AMI，缺一個「數位轉譯者」

台灣其實具備更好的條件：高密度的智慧電錶（AMI）布建、成熟的資通訊能力，以及可與政策整合的空間。台電已經辛苦地布建了數百萬具智慧電錶，這是一座價值連城的數據金礦，但目前的應用多半僅止於計費與故障回報。

我們缺的，是能將數據轉化為行為動力的「數位轉譯者」。

若能在夜間尖峰時段，透過清楚的訊號與誘因設計，引導民眾短時間調整用電行為——延後洗衣、調高冷氣溫度——這些分散在數百萬家戶的微小選擇，聚合起來，就是一座具備高度彈性的備轉容量。與其耗費鉅資興建一年只用幾天的尖峰電廠，以營運支出換取行為彈性，反而更符合成本效益。

ESG的實質轉向：企業角色的再定義

更關鍵的是，這套機制可以重新定義企業在 ESG 中的角色。當節電行為被數位化地記錄下來，它不僅成為企業衡量「範疇三（Scope 3）」影響力的工具，更讓企業首次有能力主動介入自身減碳路徑。

透過像「市民永續」這樣的減碳存摺業者與企業合作，企業可以將員工或社會大眾的減碳行為自動、無痛地記錄下來。企業不再只是被動盤點供應鏈排放，而是可以透過獎勵金或永續預算，在電力供應最吃緊的時刻，「買進」由員工或大眾共同創造的節電成果，並將其納入自身的淨零策略之中。

這種方式比單純購買境外碳權更具戰略價值：它直接對應本地能源系統的韌性，降低了尖峰負載風險，同時強化了企業與社會的連結，使減碳行動不再只是財務交易，而是一種可管理、可調度的在地行動。

結語：分散式能源，需要分散式治理

地質學告訴我們，單一結構往往最脆弱；多元分散，才是長久之道。能源系統亦然。

台灣能源轉型的關鍵，不只在於新增多少發電設施，而在於是否能建立一套由下而上、全民可參與的數位治理機制。透過專業的數位聚合者，把分散的日常行為轉化為國家層級可調度的韌性資源。

當每一次關燈、每一次延後用電，都能被制度理解、被系統採信，能源安全就不再只是少數設施的責任，而是整個社會的集體能力。這，或許才是台灣在高度不確定年代中，最務實、也最具韌性的能源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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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立荃

聚界潔能副董事長、鑫友會前瞻政策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