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周刊1521-1522)
從企業經營到鬼門關前走一遭,柯珀汝重新掂量金錢與生命的重量。
她以事業有成的底氣,「想讓一件事情完整」的慈悲,在社會各角落點亮溫暖光輝。
辦媒體需要錢,要辦一個非營利網路媒體,更需要錢。自從何榮幸的身分從單純的記者轉變為《報導者》創辦人之後,他必須學會厚起臉皮募款,供養那群如他正奔走的記者們。
何榮幸長年是紙風車劇團志工,他記得,有次在紙風車活動上遇到一名女子,名叫柯珀汝,他並不相熟,但早聽過此人樂善好施。
非典型俠女出手相助
心懷江湖 贊助媒體、偏鄉醫療車…
「我跟她那時候沒什麼交情。」但辦了媒體後,他還是鼓起勇氣向她募款,「我已經做好被拒絕的心理準備了。」
當下,柯珀汝只笑笑,什麼也沒說,但2020年1月,一筆10萬元帳款,突然就匯入《報導者》帳戶,捐款人,正是柯珀汝。
「我趕緊打給她,跟她說,『柯姊!謝謝你。』」柯珀汝只是不慌不忙地回話:「榮幸,你看清楚,我是定期定額。」從那時至今,柯珀汝每月10萬元捐款從未停歇,是《報導者》最大筆定期定額的捐助者。
去年,《報導者》一位長年捐款支持的捐款者抽手,董事會為此編列了1千萬元赤字預算。柯珀汝知道後,默默在上、下半年又各多掏了1百萬元。
「俠女⋯⋯。」何榮幸歪頭說,「但她不是清苦度日,整天關心江湖的古典俠女。」
柯珀汝日子過得很滋潤,「她總是享受生活。」但只要見人落難,她從不吝惜伸手相助,「不是俠女不做這樣的事。」何榮幸說。
「或許⋯⋯,她曾到鬼門關走一輪。」他又有感而發,「所以比任何人都珍惜當下。」
柯珀汝的名字,不只在媒體圈,在其他各領域也都暗自響亮,她不只是贊助《報導者》,在藝文界、公益界、醫療界,一提到「Paula姊」(柯珀汝英文名),名號幾乎像星星般發亮、無人不曉。
在藝文圈,柯珀汝曾是紙風車劇團的重要贊助人,現在則是吳念真成立的「綠光創藝」公司董事,她還是高雄衛武營許多活動長期資助者。
在醫療領域,阿里山達邦部落,一輛載著部落長輩看病、社交的「法蒂瑪聖母號」車子,是她解囊捐贈,「法蒂瑪」則是她信天主教婆婆的聖名。再往南走,台灣尾的恆春基督教醫院,前些日子醫療大樓要蓋遮雨棚,苦苦募不到錢,她二話不說直接「包」下,還有一輛嶄新的搜救犬車,也是出自她手;協助病童家庭的麥當勞叔叔之家,更是她長年捐款的對象。
每年,柯珀汝捐出的款項,少說超過3、5千萬元,日日年年澆灌著公益、藝文、醫療領域有需要的人們。
隆冬清早,我們和柯珀汝約在大稻埕一間小咖啡廳。
眼前的柯珀汝,肩膀窄窄地,身子很瘦,雖然年過半百,她眼神和髮型,卻流露出電影《艾蜜莉的異想世界》女主角那樣的魅力;那是一種,對世界充滿好奇與善意的獨特神情。
能大方行善來自事業資產
從小展現生意腦 公司年營業額破億美元
她不是那種滿口「公益」大道理的人,「我做這些事,打從內心沒想得到福報,我會做,是因為做了這些事,讓我開心,我賺到的是開心!」她笑說,「我們有氣力就出出力,有錢就出錢,這只是要或是不要而已,就像陳樹菊在市場賣菜,卻依然行善那樣。」
不過縱然柯珀汝謙稱「人生不是只有錢。」她今天能大方行善,還是來自長期積累資產的事業人生。
柯珀汝出身高雄,從小家境就不錯,外公家開鐵工廠,替虹牌油漆做油漆罐。老爸早年是南亞塑膠經銷商,後來開了一家地板建材工廠。「暑假,我們就會在外公的鐵工廠打工。」他們把鐵片箍成一個圓,上下加底和蓋子,做成油漆罐,「一天10元,我很會存錢!我媽媽去上班,我們也去。」她邊比著黏鐵片的動作邊笑說。
她遺傳母親精明的生意頭腦,國一時,老媽異想天開,買了茶葉,晚餐後煮一大桶紅茶,「睡覺前,我們把茶放進三到五公升加侖桶,裝到冰箱冷凍。」隔天上學她一肩背書包,一肩扛紅茶,帶上塑膠袋、紅綁繩、吸管,在學校中午時賣起飲料,「一杯3塊錢,最後整層樓學生都來找我買,如果賣1千元,扣掉成本兩百元,我跟媽媽就能各分4百元。」
想起往事,柯珀汝話匣子一開,老故事就被講得活靈活現。
五專畢業後,柯珀汝1987年進父親公司工作,「我記得,第一個月薪水只有兩萬元出頭。」錢不多,但當年她就開始力行無論賺多少,都存一半的「比例原則」,「我有決心,日復一日地做。」
2003年,她決定展開一場冒險,和公司上游的合夥人成立「晉和國際實業」,向父親借了4千萬元左右,大膽殺到上海,做起地板建材事業。
初期,公司從接其他廠做不完的單做起,合夥人管業務,她管錢,幾年後,工廠就因品質穩定,成為歐美品牌代工首選。2007年,她還掉向老爸借來的錢,公司也開始分紅,現在,公司年營業額維持在1億到2.5億美元之間,更南進越南擴廠,經營十分穩定。
然而拚搏事業的柯珀汝賺到了錢,身體卻搞壞,「身體就是抗議了。」她輕笑。
「破病⋯⋯。」她不避諱地談起何榮幸說的那道「鬼門關」。
鬼門關前走一遭
罹患大腸癌 重新省思貧富貴賤
「2008年,我腸胃突然不舒服。」當時,柯珀汝緊急到醫院就診,才發現竟是罹患大腸癌第三期,同時併發急性腹膜炎,緊急治療後,醒來已過了多日。她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又再住了20幾天,接下來的日子,她繼續面對一系列化療療程,直到2009年底、2010年初,療程才結束。
直到現在,「我身上都還有造口。」2009年,她丈夫李泰宗也罹患三期上頜竇癌。
但她談起那場幾乎奪命的重病,顯得很豁達,「我想,上帝留下我這條命,就是希望我能做更多的事情,破病讓我知道,不管貧賤富貴,病床上都只是個病人。」她睜著一雙大眼睛,沒有任何猶疑。
生病前,柯珀汝就已關注偏鄉醫療、藝文議題,也進行各種小額捐款,但重生後,她更是不遺餘力地投入各種公益贊助。
當她一得知紙風車劇團,在台灣四處奔走,以「三六八鄉鎮市區兒童藝術工程」,募款免費演出給孩子們看,一個行政區只要募得40萬元,就免費演出。她一次就捐兩百萬元,讓「包含我的家鄉高雄三民區及其他四個區」的孩子能看到表演。
當時,除了紙風車創辦人李永豐,吳念真、柯一正也是三六八工程的推手。柯珀汝邊笑邊講悄悄話似地說,「我從小就是電視兒童,長大後,也一直有在看吳念真的《台灣念真情》。」她匿名捐錢引得吳念真、李永豐公開尋人,日後也與吳念真等人成為超級好朋友。
過去,她捐錢匿名,但慢慢地,她也認為,「這是拋磚引玉,而且,在一些場合中,我希望提出一些建議⋯⋯,沒人認識妳,誰理妳啊?」
「其實,」柯珀汝又說一次,「做這些不求什麼,就是為了快樂!也為了朋友。」如她所說,做這些沒什麼大道理,也不只是追求藝文的美,最動人的反而是人情與日常。
別人把她當貴人,她卻說,「我在生命每個階段,遇到好多貴人!」她和丈夫過去求子未成,「我們把別人,當成我們的小孩!」
重生後生活更自在
學大提琴、上瑜伽 享受相聚的感動
病癒之後,她活得更自在,除了公益贊助讓她心靈快樂,她學了4年多的大提琴,每周兩次瑜伽,揪好友閒時吃飯喝酒,都讓日子多采多姿。
跟她認識20多年的Peter是Tiffany高級珠寶銷售主管,Peter說了一件連柯珀汝自己可能也忘記的故事。
那時,Peter只是小業務,「我一個台北的同事癌末,住在安寧病房,同事們希望為他募款。」一支止痛針要價十五萬元,「我們竟然連一支針也募不到⋯⋯」
「柯姊知道後就決定幫忙。」Peter說,「我以為她會幫忙15、20萬元,想不到,她轉了兩百萬元⋯⋯。」Peter的同事人生走到最後,寧可忍痛,希望把這兩百萬元留給家人,想不到,「柯姊竟默默又匯了兩百萬元給他家人。」
「她告訴我,她想讓一件事完整!她說:『至少不要因為痛讓他掉眼淚。』」Peter邊說,邊擤了鼻子,「想不到,我隔了那麼久才說出來。」
時至中午,大稻埕的老街被陽光照得更明亮了,柯珀汝愉快地說起當綠光《人間條件》臨演的經歷,「謝幕時,完全看不見台下,我們彎腰謝幕。」
台下掌聲響起,她牽著旁邊夥伴的手,被感動至深。那時,演員、導演、她和台下的觀眾,都像星星,各自閃耀,卻緊密相連。
她歪頭想著那刻:「這就是我最喜歡的,很多人在一起的氛圍!」陽光照在她臉上,這畫面,彷彿正傳達著: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