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說,我們的工作就是在跟黑道搶人!」更生少年關懷協會主任陳彥君,在電影《失樂園》放映會映後座談上如此形容。
改編取材自《報導者》深度專題《廢墟少年》的電影《失樂園》,直面兒少安置機構中的霸凌、性侵、人力匱乏及少年離院後被迫自立的困境。
導演蔡銀娟說,此片原命名《火宅之犬》,典自《法華經》「三界不安,猶如火宅」,以火宅形容困在著火房子裡般煎熬的孩子與工作者,後經評審多次建議、市調後改名《失樂園》,取聖經中天使墜落成惡魔的意象,「如果沒有人接住他,他就會不停地一直往下墜」。
對於熱門韓劇《鐵拳教育》引發熱議,也與《失樂園》探討的主題產生迴響。
在映後座談中,同為觀眾的台北地方法院主任調查保護官王以凡分享,《鐵》劇某程度就是「以暴制暴」,但她直言,從事少年事件工作,要讓孩子知道其行為對別人造成的傷害,「是需要時間的」。
兒少安置面臨諸多挑戰 電影《失樂園》直擊人性黑暗面
改編、取材自《報導者》深度專題《廢墟少年》的電影《失樂園》,由導演蔡銀娟執導,直面兒少安置機構中的霸凌、性侵、人力匱乏,以及少年離院後被迫自立的困境。
《失樂園》於7月5日在西門町喜樂時代影城舉行放映會,映後座談由《報導者》營運長李雪莉主持,邀請蔡銀娟與陳彥君對談,並在現場開放觀眾透過掃描QR Code與前述三人對話。

▲《失樂園》導演蔡銀娟(左起)、更生少年關懷協會主任陳彥君、《報導者》營運長李雪莉參與映後座談。唐紹航攝影
被九年前一樁性霸凌案觸動 導演蔡銀娟自掏腰包做田調拍片
這部電影的起點,是一則令人心痛的新聞。蔡銀娟透露,2017年,台灣一間育幼院爆發大量性霸凌案,她看到報導後既心痛又憤怒,在深入閱讀後發現,台灣還有很多育幼院社工與生輔員雖用心照顧孩子,卻面臨照顧難度高、民眾不理解、制度不完善等多重困境。
蔡銀娟指出,她當年自掏腰包聘請田調夥伴,訪談北中南東各地育幼院的社工、生輔員與督導,但申請投資與補助都槓龜,資金燒光後只好擱置,先拍《火神的眼淚》。
後來,蔡銀娟在2021年《火》劇播畢後重啟計畫,除訪談,還到育幼院蹲點、住進值班寢室,與工作人員一起生活。蔡銀娟也特別感謝《報導者》授權合作,讓片中曾敬驊飾演的角色,得以從《廢墟少年》的兩個原型人物揉合而來。

▲《失樂園》導演蔡銀娟參與電影映後座談。唐紹航攝影
想要接住受安置的孩子? 關鍵在先接住照顧孩子的大人
「社工不就是義工嗎?」蔡銀娟點出社會上最常見的誤解。她指出,一般民眾對社工工作、挑戰了解不多,以為有愛心就能做好,但其實育幼院孩子多帶著家暴、吸毒、性侵等家庭創傷,對大人信任感低,照顧難度極高。
蔡銀娟表示,當社工好不容易建立起信任,孩子願意說出秘密與傷痛時,大人卻因低薪、爆肝、過勞而離職,如此周而復始,最後孩子們就不太願意再講出心事。她直言,「要好好接住孩子,關鍵是先接住照顧孩子的大人」。
蔡銀娟坦言,在跑遍北中南東映後座談她才發現,不只社工與生輔員,包括語言治療師、兒少精神科醫師、少保官、學校諮商師等照顧未成年人的職業,很多都有類似的創傷與煎熬。

▲《報導者》營運長李雪莉參與《失樂園》映後座談。唐紹航攝影
安置兒少滿18歲就被迫自立 詐團、黑幫卻趁機搶伸「援手」
蔡銀娟指出,許多孩子需在16、17歲時,透過育幼院與友善店家合作打工「暖身」,即使遲到、翹班,也要由機構派人頂班、再溝通輔導,讓孩子在18歲離院前逐步穩定,才不會一年內被多次炒魷魚後放棄工作。
蔡銀娟示警,18歲就要養活自己真的很難,更直言社會若沒適時接住孩子,反而會讓詐騙集團、黑幫趁虛而入,他們很「積極」、「友善」地伸出「援手」。她指出,各縣市離院補助落差大,有的孩子唸到大二、補助停止便休學工作,導致育幼院孩子大學畢業比例非常低。
「未來咖啡」和黑道「搶人」 適度職涯探索有助正向發展
陳彥君說,「第一通電話跟第一頓飯」,常決定了孩子往哪裡走。她解釋,協會成立「未來咖啡」,正是因開發友善企業的速度,趕不上孩子「摧毀」友善企業的速度,面對企業主要求「不要偷錢、吸毒、做過詐騙」的疑慮,他們選擇「醜話說在前」,先打預防針,並由就輔員從旁協助。
陳彥君指出,若孩子離開安置機構或矯正機關後,第一個「接住」他的,是過去的黑道大哥,孩子就往那邊去了。她說,不過若是社工接住並安排職業探索,就可能有正向發展。
陳彥君分享,目前「未來咖啡」在台北松江路、桃園中壢與新北林口共有3間店,他們在做的這件事情,「就是在跟黑道搶人」。她也分享,孩子一旦找到人生目標,「眼睛是閃閃發亮的」,即使外界有誘惑也牽不走他。

▲更生少年關懷協會主任陳彥君參與映後座談。唐紹航攝影
面對受安置兒少說謊、嗆聲 「孩子最不可愛時反最需要愛」
片中角色少年「大熊」嗆聲「幫老大哥開一槍就是50萬」。面對孩子如此挑戰該怎麼辦?陳彥君表示,在少觀所常聽到這類問題,但她會拿現實比較表示,「我現在在外面,我是自由的,那你呢?」
不僅如此,陳彥君會接著再幫孩子計算,假設做詐欺被關3個月,卻只拿2萬元,換算時薪非常低,孩子往往才驚醒感覺「怎麼會這樣」。
面對孩子說謊,陳彥君直言,「當孩子最不可愛的時候,就是他們最需要愛的時候」,說謊可能是害怕被指責的自我保護機制,唯有理解背後創傷,孩子才願意真正信任你。
蔡銀娟補充,他們訪談過的資深社工都說,只要用心照顧孩子又做得夠久,「沒有人沒被騙過的經驗」,因為「只有從來不相信孩子的人,才不會被騙」。
《鐵拳教育》引討論熱潮 嚴刑峻法能否讓人改過自新?
熱門韓劇《鐵拳教育》引發的辯論,也迴響座談現場。蔡銀娟直言,該劇是讓人抒發怨氣的「爽片」,主角行俠仗義靠的是很會打、主管不怕惡勢力,「這在現實生活中應該是完全相反的」,實際上示範的是「以暴制暴」。
陳彥君則以新北市某高中的割頸案為例指出,她從不相信嚴刑峻法能讓人改過自新,「如果用處罰有效的話,為什麼還會有這麼多犯罪事件?」關多久不是重點,重點是收容期間遇到誰、創傷有無機會被看見。
王以凡在現場分享,法院給予孩子們的「處遇」(Treatment)並非放任,而是由保護官執行保護管束,針對行為與家庭調整,避免再犯。她直言,要讓孩子理解自己對別人的傷害,「是需要時間的」。
根據《法律百科》網站解釋,「處遇」指的是專業人員如社工或醫護,針對特定對象需求所擬定的輔導與治療計畫,或在法律與犯罪矯正領域中對受刑人實施的矯正措施,包括宗教、作業訓練等處遇。

▲台北地方法院主任調查保護官王以凡觀賞《失樂園》後,也分享其寶貴經驗。唐紹航攝影
民眾捐白米多到長蟲⋯ 若想幫助孩子可指定捐款「聘社工」
雖然台灣民眾很有愛心,但有時愛心會給錯方向。蔡銀娟指出,不少育幼院倉庫物資過剩,民眾捐贈的白米甚至多到會長蟲,若捐贈時又限定「只能用在孩子身上」,機構便無力聘請更多社工與生輔員。
蔡銀娟以《失樂園》片中兩間育幼院對比表示,其中一間是一人照顧十幾個孩子,勢必爆肝過勞,另一間則是由一人照顧4到5個孩子的「小家」,才有餘裕好好陪伴。她在座談尾聲表示,「了解就是改變一切的開始」,她向堅守崗位的工作者致謝,並鼓勵民眾可將捐款指定用於聘僱人力或加薪。
陳彥君則說,孩子會不會改變,端看人生中的「保護因子」與「風險因子」孰多孰少;李雪莉最後總結表示,這些青少年終會成為社會一份子,「關心他們,也就是關心我們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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