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的某個下午,陽明山上,文化大學體育系的教室裡。一位從美國回來的運動哲學博士正在演講。
他說了一個漂亮的故事:歐洲人打仗打怕了,死的人太多,於是大家說好,各國派出最強壯的人來比賽,用GAME代替WAR。於是奧運會就這樣誕生,和平也就這樣降臨。
台下坐著一個19歲的學生。他舉手問:「那東方世界為什麼沒有出現奧運會?」
「因為東方人人都想當皇帝,只想併吞對方,不像西方人好溝通」博士笑著說。
「那亞歷山大大帝呢?他不也是一路併吞嗎?」那十九歲的大學生反問。
博士回答:西洋人不一樣,征服你殖民你,還尊重你的差異和文化;像中國的秦始皇要的是天下一統由他管。
那個學生一直沒有被說服。
40年後,他還記得那個下午。不是因為得到了答案,而是因為那個答案的破綻,像一根刺,留在記憶裡。
人類為何需要分輸贏卻不必死傷的競爭?
那位運動哲學博士其實錯了。歷史上的古希臘城邦一邊辦奧運一邊打仗,伯羅奔尼撒戰爭打了27年,奧運一屆也沒停辦;所謂「神聖休戰」只是讓選手安全趕路的通行證,不是和平條約。
至於亞歷山大,他屠過底比斯,燒過波斯波利斯。說西方征服者天生溫柔多元,是選擇性的記憶。
但這位博士錯得很有意思。他直覺碰到了一個真問題,只是給錯了答案。
真正的問題是:人類為什麼需要一種可以認輸而不必有死傷的競爭?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講一個更衣室的故事。
2005年10月8日,蘇丹,恩圖曼的梅里克球場。象牙海岸國家隊以3比1擊敗蘇丹,史上第一次踢進世界杯。
此刻他們的祖國正在內戰:北方是穆斯林叛軍的地盤,南方由信基督教居多的政府軍控制。戰火已經燒了3年,4000人死亡,超過100萬人流離失所。
撕裂這個國家的,是一個叫「Ivoirité」的概念,彼此爭的是,誰才是真正的象牙海岸人。
更衣室裡,隊長把攝影機請了進來,麥克風交給了迪迪埃‧德羅巴(Didier Drogba),他在2004年剛剛以2400萬英鎊成為史上身價最昂貴的象牙海岸球員。
這位效力英超切爾西的球星看著鏡頭說:象牙海岸的男男女女,來自北方、南方、中部與西部的同胞們,我們今天證明了,所有象牙海岸人可以共存、可以一起踢球,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
然後,這個國家最有名的男人跪了下來。他的隊友,南方的基督徒、北方的穆斯林、貝特族、包勒族,一個一個跟著跪下,對著鏡頭喊:請原諒彼此!請放下武器,舉行選舉。
這段影像在電視上反覆播放,象牙海岸的內戰竟然真的停火了。
2007年初,交戰雙方簽署和平協議。同年6月,德羅巴堅持把一場國際賽搬到叛軍大本營布瓦凱舉行。打從內戰爆發以來,那裡第一次有了球賽。他後來說過一句話,解釋自己為什麼不從政:現在我說話,所有人都聽;一旦我選了某個政黨,最多只剩一半的人還在聽。
進球門的那顆球,做到6輪和平峰會做不到的事
請注意這個故事真正奇怪的地方。德羅巴沒有軍隊,沒有官位,沒有談判籌碼。他有的只是一顆進了球門的球。可是那顆球做到了6輪和平峰會做不到的事。為什麼?
社會學家愛里亞斯(Norbert Elias)給過一個冷靜的答案。他說,現代運動不是戰爭的替代品,而是「文明化進程」的產物:人類沒有辦法消滅暴力與亢奮的衝動,只能為它建造容器,把致命的衝突改寫成有規則、有裁判、有終場哨音的儀式。
足球場就是這樣一個容器:彼此可以在裡面全力打擊對方,恨得咬牙切齒,然後握手,回家。
歐威爾的說法比較刻薄,他說國際運動比賽是「沒有槍聲的戰爭」。兩個人其實說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一個看見了容器,一個看見了容器裡裝的東西。
而世界盃,是人類建造過的最大的那個容器。
美伊斷交20年,卻在法國球場上交換鮮花與隊旗
一個容器的價值,要看它裝過什麼。1969年,宏都拉斯和薩爾瓦多因為世界盃資格賽真的開了戰,史稱「足球戰爭」,那是容器破裂的時刻。1998年,斷交20年的伊朗和美國在法國的球場上交換鮮花與隊旗,那是容器最光亮的時刻。
1986年,馬拉度納用「上帝之手」擊敗英格蘭,整個阿根廷把它當成福克蘭戰爭的精神復仇。那是容器在替一個受傷的民族存放它無處安放的東西。
此刻,2026年的夏天,這個容器正在北美洲接受史上最嚴苛的壓力測試。48支球隊,104場比賽,三個地主國。而這三個地主,美國、加拿大、墨西哥,正因為關稅、邊境與主權言論吵得不可開交,史上首見的三國聯辦世足賽仍在進行,川普卻一邊嗆聲退出美加墨協定(USMCA)。
有評論形容,這就像你去赴宴,卻發現三位主人正在門口激烈爭執。美國的旅行禁令波及39個國家的公民,移民執法人員將出現在球場,歐洲多國足協的主事者一度公開討論抵制。
最尖銳的一幕是:伊朗國家隊踏上一個不久前才與自己國家兵戎相見的土地踢球。而這一切的背後,是一個預估上看110億美元、人類史上最賺錢的運動賽事。
如果世界盃只是一場足球賽,這些事情一件都不會發生。沒有人會為了90分鐘的遊戲去討論抵制、簽證、戰爭與國家尊嚴。人們如此認真,恰恰證明了球場上滾動的從來不只是一顆球。那是認同、記憶、恩怨與夢想,被暫時封存在一個直徑22公分的圓形容器裡。
每四年一次「在乎到極點」,卻不必你死我活
現在可以回到陽明山上那個下午了。
那位博士說,GAME取代了WAR。作為歷史,這是錯的;但作為一種期望,他無意間說中了什麼。
而他對那個學生的中西比較,答案更簡單也更誠實:大一統的帝國不需要中立的競技場,因為位階早已由朝廷定好;只有在一個由200多個誰也吞不掉誰的國家組成的世界裡,人類才被迫發明一種文明的技術,讓一個民族可以輸給另一個民族,痛哭一場,然後活著回家,4年後再來。
這就是世界盃不只是一場足球賽的終極理由。它不是戰爭的替代品,它是一場預演:預演一個沒有皇帝的世界如何相處。每4年一次,幾十億人同時練習一件人類最不擅長的事,在乎到極點,卻不必你死我活。
至於那個19歲的體育系學生,他當年問的問題,其實比講台上的答案更接近真相。他後來離開了體育系,轉讀新聞系,在自由時報和聯合報都當過記者,成了寫這篇文章的那個人。
我一直記得那根刺。好的問題就是這樣,它會陪你走很遠的路。
作者簡介_人本CFP產經研究所
「以人為本的CFP思維」專欄,由華南銀行徵信產經研究部經理張惠龍,與點子農場智庫執行長、資深媒體人吳仁麟組成的跨界對話,以人為本,以終為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