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紀的AI革命,已經不是一次單純的科技革命,而是一場美學革命,也是一場政治經濟革命。如果二十世紀的藝術家思考的是:「藝術如何反映世界?」那麼今天真正的問題已經變成:「藝術正在替誰建構世界?」
我的朋友有很多AI藝術家,有些正嘗試與AI協作、有些則嘗試訓練AI符合自己的美學判準、有些則視為當代最重要的「文藝復興」,這些動向指出AI藝術的出現,使藝術史第一次必須同時面對演算法、資料中心、雲端平台、大型語言模型、國防工業與全球資本。
藝術不再只是畫布上的形式,不再只是美術館中的作品,而是成為一套龐大的技術治理系統的一部分。因此,AI美學真正需要討論的,不只是它美不美,而是它服務於誰?它讓誰看見世界?又讓誰消失於世界?
AI美學的權力光譜
如果借用政治經濟學的觀點,我們會發現,AI美學正在形成一條新的權力光譜。
第一階段:AI作為美學奇觀(Aesthetic Spectacle)
最容易理解,也是目前最受歡迎的,是AI作為「奇觀」。代表人物是Refik Anadol。他的作品運用數億張影像、龐大的博物館典藏、城市資料、衛星資訊甚至醫學影像,透過神經網路生成流動的光影宇宙。觀眾站在作品前,往往驚嘆:
「原來資料可以如此美麗。」在這裡,資料不再是冰冷的數字,而變成新的顏料;GPU取代了畫筆;演算法成為新的透視法;AI則像一位永不疲倦的抽象畫家。這種美學具有極大的吸引力。然而,它也容易讓人忽略另一個問題:資料從哪裡來?誰擁有資料?誰擁有運算能力?
當資料成為新的藝術材料時,它同時也是新的生產資料。因此,AI藝術從一開始就不只是藝術,而已經進入平台資本主義(Platform Capitalism)的領域。
誰能獲取最大量的資料誰就能創造前所未有的奇觀,在驚嘆之餘,也讓數據取得的合法性成為藝術創作的基本倫理自此,藝術開始依賴大型科技公司所掌握的資料、算力與雲端基礎設施。美學革命的背後,其實也是一場基礎設施革命。人類生活的基礎設施重新改寫了!
第二階段:AI作為權力機器(AI as Infrastructure of Power)
如果Refik Anadol展示的是AI的美,那麼2023年德國萊比錫《Dimensions》AI藝術展覽所揭露的,則是AI的權力。《Dimensions》的爭議,不在於藝術家,而在於策展結構。展覽集結了Refik Anadol、LuYang等國際知名藝術家,卻因主要贊助者是Palantir Technologies,而引發德國文化界激烈爭論。
Palantir並不是一般科技公司。它長期服務於政府、情報機構、國防部門、能源企業與大型基礎設施,核心能力是將龐大資料整合為決策系統,廣泛應用於安全、軍事與商業分析。並且在烏克蘭戰爭中扮演AI武器化的重要推手。
於是,一個根本性的問題浮現:當藝術開始依附於掌握全球資料治理權力的企業,美學是否仍然保持獨立?這場展覽最終留下的,不是AI藝術的新突破,而是一個更深刻的倫理提問:藝術究竟是在批判權力,還是在替權力建立新的文化合法性?
近年來,「藝術洗白(Artwashing)」逐漸成為文化研究的重要概念。它指的不是藝術家故意服務企業,而是藝術展覽可能在無意間,使具有爭議的企業獲得文化資本與社會信任。當企業能夠透過藝術建立「創新」「文明」「未來」的形象時,美學便開始參與權力的再生產。
藝術第一次不只是觀看世界,而是成為世界治理的一部分。
第三階段:AI作為批判工具(Critical AI)
然而,也有另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Trevor Paglen從來不迷戀AI的美。他關心的是:AI看見了什麼?AI忽略了什麼?AI又替誰觀看?他的作品揭露監視系統、軍事影像、臉部辨識資料庫與人工智慧分類機制,讓觀眾第一次理解:「AI不是智慧,而是一種觀看權。」
誰能決定資料如何分類,誰就開始決定世界如何被理解。同樣地,Hito Steyerl則進一步指出,今天的影像早已不只是影像,而是全球物流、資本流、資訊流與軍事流的一部分。在她的作品中,無人機、衛星、AI辨識、金融市場、數位平台與戰爭並不是不同領域,而是同一套系統。
她真正批判的,不是AI,而是:AI如何成為全球資本的新基礎設施。因此,她提醒我們:今天真正需要閱讀的,不只是藝術作品,而是作品背後的整個運算系統。
第四階段:AI作為文明治理(AI as Civilization)
如果說前面三個階段仍然停留在藝術層次,那麼今天AI真正正在進入的是第四個階段:文明治理。
AI開始介入教育、醫療、司法、金融、媒體、能源、交通、外交與國防。演算法不再只是推薦影片,而開始推薦刑期、貸款、招聘、作戰策略與公共政策。於是,美學也跟著改變。過去藝術追求的是「美」。今天AI藝術追求的是「覺醒」未來藝術甚至可能追求的是「反抗」。當生成式AI開始塑造我們相信什麼、懷疑什麼、觀看什麼時,美學便不只是感官問題,而成為生存問題。
AI美學的政治經濟學
AI藝術並沒有改變藝術史唯一的核心問題:權力如何被看見?
只是今天的權力,不再只是國家,不再只是市場,也不再只是媒體,而是演算法、資料、平台、算力、能源與地緣政治共同構成的新型態基礎設施。因此,AI美學真正需要研究的,不是生成了多少作品,而是生成了多少新的權力關係。
未來的藝術史,也許不再以印象派、立體派、觀念藝術來劃分,而會以四種不同的AI美學來理解我們這個時代:
第一,是把AI當成新的畫筆,創造感官奇觀。
第二,是把AI當成新的平台,累積資料與資本。
第三,是把AI當成新的權力,重塑治理與戰爭。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是把AI當成新的批判對象,重新追問科技如何塑造人類文明。
真正的AI藝術,不會停留在讓演算法創造更美的影像,而是讓我們重新理解:當演算法開始創造世界時,人類是否仍然保有批判世界的能力。
作者簡介_鄭家鐘
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鑫友會前瞻政策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