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沈伯洋這天,他的國會辦公室裡,最吸睛的不是政策簡報或競選小物,而是一整排動漫收藏。《Final Fantasy》、福音戰士、公仔、海報,辦公室角落還堆著幾盒尚未拆封的初音公仔。
「這還只是我一小部分的收藏。」
因為最近選舉、立法院兩頭燒,沈伯洋的辦公室堆著不少還沒來得及整理的東西,他卻像個大男孩一樣,笑嘻嘻地拿出珍藏的戰鬥陀螺,一一介紹自己的「寶貝」。
這些東西,和外界熟悉的那個談中國資訊戰、認知作戰、國安威脅的沈伯洋放在一起,產生一種奇妙反差。外界看他,常用「資訊戰專家」、「黑熊學院創辦人」、「立法委員」等標籤形容,但若往前看,會發現這個男人從小就不是一個太習慣照慣例走的人。
從叛逆少年 走到資訊戰前線
沈伯洋的父親沈土城是中南美洲貿易商。沈家自乾隆年間便在台北落腳,當年與另外四個家族合資購地,沈家持有其中「二分」,這片土地後來便成為今日的「五分埔」。
從小活潑好動的沈伯洋,也不是個讓老師特別省心的孩子。
幼兒園起,他便一路就讀復興體系學校。由於校內學生多出身政商家庭,有這個經歷的小孩也被稱為「復興寶寶」;一路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他從小便相當有人緣。
高中社團啟蒙 從此大量接觸台灣歷史
到了建中,他還是會翹課打籃球、看漫畫,成績卻始終維持得不錯。他最喜歡的武俠人物,是金庸小說《神鵰俠侶》中的楊過。
「楊過樂於挑戰既有情勢,我最喜歡這個樣子。」
這句話,幾乎可以拿來形容少年時期的沈伯洋。他不喜歡標準答案,也不太相信事情只有一條路。
高中時,父母希望他加入「鄉土文化研究社」,這個當時冷門到每年都面臨廢社危機的社團,最後卻讓沈伯洋一路做到社長。也是那段時間,他開始大量接觸台灣歷史,突然發現「好像哪裡怪怪的!」
社團每兩週便邀請劉克襄等老師,帶著社員走訪台北甚至全台的歷史步道,從大稻埕一路認識不同的台灣。
「你從那時候會看到很多跟課本上完全不一樣的歷史。」對從小念傳統私校的沈伯洋來說,這是一場不小的衝擊,也讓他開始重新理解所謂的歷史、土地與本土。
這樣的成長經驗,或許也影響了沈伯洋後來看城市的方式。他提出的「大台北天際線」政見,就是希望能整合全台北的步道交通網規劃,做好斷點連接。

▲ 沈伯洋高中時加入鄉土文化研究社,大量接觸台灣文史。圖/劉咸昌攝影
一場六十分挫敗 對刑法產生興趣
高中雖然愛翹課,不過沈伯洋最後仍以第一志願考上台大法律系。
這個從小就愛自學的「學霸」,進入台大後第一次真正碰壁,卻是在刑法課。台大刑法名師李茂生的第一次考試,他只拿了60幾分。
對於沈伯洋來說,這是一場不小的打擊;沒想到,這次挫敗反而讓他從此對刑法產生興趣。尤其李茂生帶著學生參訪少年矯正機關,讓成長過程一路和菁英家庭為伍的沈伯洋,第一次近距離看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開始思考,犯罪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後來,他研究犯罪學,關心的就不只是「誰犯了罪」,而是「一個人為什麼會走到犯罪這一步?」
艱澀法律變白話 他成補教名師卻被投訴
在台大研究所也是榜首,沈伯洋被補習班找去擔任教刑法,他一邊教書籌措留學經費,一邊準備留學考試。風趣幽默的他總能把艱澀法律講得白話、生活化,很快就成為熱門補教名師「PUMA」。一個班動輒300、400人,甚至還有學生透過函授上課,他自己就曾初估「1年教1萬人」,十多年教下來,學生遍布律師、檢察官與公務體系。
直到現在,他掃街時還常遇到昔日學生,對方一看到他便握著手大喊:「老師,謝謝你當年讓我考上!」不過,這個受學生歡迎的老師,也有讓補習班最頭痛的一面──他實在太愛講政治。
沈伯洋上課時經常拿時事當案例,也愛用「馬小九」來舉例,還曾被學生投訴,補習班因此要求他少談政治。
但他認為,自己當然要把考試需要的內容教給學生,但這些學生未來進入公務體系,更應該記得自己是國家的一份子,應該關心這個國家發生了什麼事。
沒想到,多年後,這個站在講台上不斷提醒學生關心國家的人,自己也真的走進了政治。
赴美留學後,沈伯洋先取得賓州大學法學碩士,再取得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犯罪學與法律社會學博士。原本,他獲得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及另外一所私立大學的終身教職邀約,可以留在美國當教授,走一條典型的學術道路,但一位美國教授的一句話,讓他重新思考。
「想知道美國的事情,打電話來問不就好了?」這句話,讓沈伯洋放棄美國教職,選擇回台灣。
2013年洪仲丘事件,他參與律師團;之後,他逐漸注意到中國透過網路、媒體及各種組織影響台灣的方式。也因此,他研究的「犯罪」,開始從個人犯罪慢慢轉向另一個更龐大的對象──一個國家如何滲透另一個國家。
從犯罪學者 轉身研究認知戰
「一則假訊息、一個社群帳號、一套不斷重複的敘事,都可能慢慢改變一個人的判斷。」沈伯洋開始把過去研究犯罪的那套思維,放進資訊戰與認知戰。
他成立「台灣民主實驗室」,研究中國滲透及認知作戰,相關研究成果被國際媒體、各國政府及智庫廣泛引用。但他很快又發現,光是讓國際知道中國正在做什麼,還不夠。如果台灣自己沒有準備好,知道有危機存在,卻不知道遇到危機時該怎麼辦,仍然沒有真正的防衛能力。
基於這樣的使命感,他成立了「黑熊學院」。
黑熊學院想做的事情,是把「防衛國家」這件事情,從軍人的工作,拉回每一個普通人的生活。有人負責醫療,有人負責救援,有人維持通訊,也有人必須辨識假訊息、穩住社會秩序。
這套思維一路延伸下來,黑熊學院幾年內累積近10萬名學員,遍佈全台各行各業,其中女性甚至多於男性。沈伯洋也開始走入大眾視野,成為台灣最受矚目的資訊戰研究者之一。走到這裡,他沒讓人生關在學界裡。
2023年底,民進黨將他列入不分區立委名單。從研究中國認知戰,到坐進立法院,沈伯洋開始親身進入他過去研究的那個「政治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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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研究中國認知戰,到坐進立法院,沈伯洋開始親身進入他過去研究的那個「政治場域」。圖/劉咸昌攝
從國家安全走向城市治理 替城市找答案
在他眼裡,政治並不是展現一個人的能力有多強大,而是不同的人,能不能在同一個目標下,把自己最擅長的事情做好。
也因此,當黨內邀請他參選台北市長時,他沒如外界預期的思考那麼久。對沈伯洋來說,如果大家都在打一場仗,既然自己的能力適合站在這個位置,就應該把自己的那一段扛起來。
這個決定,讓他的思考開始從國家安全走向城市治理。
從老屋延壽、北士科交通、青年居住、到AI工具、人才回流、綠地與運動驛站,都是他近期提出的政見。他談的,不再只是中國、戰爭與資訊戰,而是回到台北人每天都會遇到的生活問題。
也因此他開始拋出相關議題讓台北人思考,例如他認為,市政府有2500億元預算,政策上不能只是「有做」,而是要讓市民真的用得到、感受得到。
例如老屋延壽不能把方案放上網就算完成,而是應該有人挨家挨戶告訴居民怎麼申請;青年AI補助不能設計成繁瑣的申請流程,而是要讓人拿到額度就能使用;運動政策也不該只是不斷蓋室內運動中心,因為台北多數人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能走路、慢跑、騎車、好好生活的城市。
看起來,這些政策與想法,和過去的沈伯洋想做的事很不一樣。但仔細看,邏輯其實沒有變。他研究資訊戰時,關心的是如何降低一個社會的脆弱性;如今談城市治理,他在意的是如何讓一座城市更有韌性。
當沈伯洋選擇的戰場一次次改變,他卻從沒離開最初的核心問題。而那個小時候不愛聽課、喜歡楊過、愛看漫畫的男孩,如今仍是不太喜歡標準答案的人。不過這一次,他不再只是為自己找答案。他想做的,是替一座城市找答案。
沈伯洋小檔案
賓州大學法學碩士
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犯罪與法律社會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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