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基金會因2021年協助採購BNT疫苗，遭所謂「疫苗掮客」詐騙3000萬美元、約新台幣10.6億元。
案件曝光後，外界震驚的不只是金額之高，更難免產生一個疑問：如此龐大的一筆錢，究竟如何通過慈濟內部審核、付款？
前衛生署長、前疾管局長涂-醒哲近日談到此案時，特別強調一個觀點：慈濟在刑事案件中當然是受害者，但若從公益治理角度來看，真正值得擔心的，恐怕不只是10.6億元能不能追回來，而是慈濟數十年累積的社會信任，會不會因此受到傷害。
因為10億元很大，但對公益團體而言，還有一項比10億元更昂貴的資產——信任。
涂醒哲董事長之所以如此關切，還有一層很少被外界注意到的私人淵源。
他自己擔任慈濟大學顧問，太太娘家多人長期支持慈濟、擔任慈濟榮譽董事；女兒在美國柏克萊大學求學期間，也曾創辦慈青社團。一家人與慈濟關係深厚。也因此，他強調，今天提出這些問題並不是要傷害慈濟，反而正因為認同慈濟多年來對台灣乃至國際社會的貢獻，才更希望問題能夠徹底釐清。
慈濟長年投入醫療、教育、慈善及國際賑災，從台灣到世界各地，只要重大災難發生，經常可以看到慈濟人的身影。這樣的國際公益品牌，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來的，而是無數志工與捐款人數十年共同累積的成果。
因此，現在最不應該做的，反而是用一句「慈濟也是受害者」就讓事情結束。因為慈濟與一般企業有一個很大的不同。
台積電、鴻海拿出數十億元協助採購疫苗，資金主要來自企業經營所得；慈濟大量資源則來自社會大眾的「十方善款」。有人每個月捐100元，有人省吃儉用捐1000元，有企業捐得更多，但每一筆錢背後都有相同的東西：信任。
捐款人相信慈濟會把這些錢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因此，10.6億元被騙，不能只從「詐騙集團太可惡」這一面來看，更必須回過頭檢視公益團體本身的內控與風險管理。
根據目前檢調公布的案件內容，相關人士明知沒有能力及管道取得BNT疫苗，卻宣稱具有特殊疫苗採購關係，甚至以鴻海、台積電的採購經驗取信慈濟，最後讓慈濟支付高達3000萬美元的「委託顧問費」。
然而，慈濟最後真正取得的500萬劑BNT，實際上仍是循政府建立的專案模式完成，與這筆3000萬美元顧問費並沒有直接關係。
這就留下幾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第一，3000萬美元的顧問費，是誰提出、誰審核、誰核准？如此龐大的金額，在支付之前是否經過完整的法律、財務及風險評估？
第二，有沒有確認所謂「疫苗掮客」真正具有原廠授權及履約能力？面對一個號稱可以取得全球最搶手疫苗的特殊管道，有沒有進行基本的身分查核、背景調查及第三方驗證？
第三，為什麼台積電、鴻海沒有這筆高額顧問費，慈濟卻需要支付？既然三方最終都是在政府授權架構下完成BNT疫苗採購，當其他兩個單位的模式逐漸明朗之後，慈濟內部有沒有重新檢視這筆費用的合理性？
第四，發現可能遭詐騙之後，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主動報案？這也是目前社會最需要慈濟說明的問題之一。
提出這些問題，並不是預設慈濟內部有人違法，更不能在司法調查完成以前任意定罪。但是，一個掌握龐大社會善款的公益團體，本來就應該接受比一般企業更高程度的公共檢驗。
「我們被騙了」可以說明刑事案件中的被害關係，卻不能完全回答公益治理的問題。
涂醒哲董事長的擔憂正在這裡。如果一位阿公、阿嬤長年省下生活費，每個月捐1000元給慈濟，現在看到10.6億元就這樣匯給所謂的「疫苗顧問」，心裡會怎麼想？
真正危險的不是這1000元少了多少，而是下一次他拿起捐款單時，會不會開始猶豫。一旦這種懷疑擴散，受到影響的甚至不只是慈濟。
台灣許多公益、宗教、社福與慈善團體都建立在社會信任之上。如果民眾因為一個重大事件，開始對公益組織的善款管理失去信心，最後受傷的可能是整個公益體系，以及那些真正需要被幫助的人。
因此，把事情查清楚，不是在打擊慈濟，反而是在保護慈濟這個社會的資產。真正愛護慈濟的人，不應該叫大家「不要再問了」，而是應該要求把金流、決策、核准程序及責任釐清，找出制度哪裡出了問題，再把漏洞補起來。
慈濟真正需要守住的，不只是帳戶裡的錢，而是證嚴法師與無數慈濟人數十年建立的信用。而這起事件也帶出另一個值得思考、甚至可以更積極面對的問題：公益資金除了「救急」，能不能也「投資未來」？
涂醒哲董事長長期關注台灣生技及疫苗產業。他早在2021年疫情期間就曾在《今周刊》撰文，主張台灣應建立自己的疫苗產業及生技醫療基礎能力，而不是每次重大疫情發生後，才拿著錢到國際市場四處尋找疫苗。
這次他進一步提出一個構想：台灣人非常有愛心，每年投入大量善款救災、扶貧、醫療與教育，但「做善事」是不是只有把錢捐出去、花掉一種方式？其實未必。
如果在法規允許、資訊透明、專業治理及風險可控的前提下，將部分資源投入生技、疫苗、新藥、預防醫學及健康產業，一方面支持台灣建立自己的醫療科技實力，另一方面如果投資產生合理收益，再把收益投入公益，是否可能形成更長久的善循環？
這不是鼓勵慈善團體拿善款去炒股票，更不是要把公益事業變成創投公司。恰恰相反，正因為這次付出了10.6億元的昂貴代價，更應該思考如何建立專業審查、資訊公開、風險管理與利益迴避的制度，讓每一筆公益資源產生更長遠的價值。
涂醒哲董事長甚至半開玩笑提出，如果未來有像「醒哲基金」這樣，以生技、健康與公益為核心的投資機制，大家拿一部分資源支持真正做疫苗、做新藥、做醫療科技的人，也是在「投資自己的健康、投資台灣的未來」。
這個構想是否適合慈濟，當然還需要進一步討論，公益資金的投資也必須符合相關法規及組織治理原則，不能把願景直接當成可立即執行的方案。但背後的問題值得思考：與其等下一次疫情來臨，再拿幾十億元到全世界敲門找疫苗，台灣是不是更應該在平時，就投資自己的科學、自己的生技、自己的健康？
救災是公益，預防下一場災難，同樣可以是公益。照顧今天生病的人是善事，讓十年後的人少生病，也是一件善事。因此，慈濟10.6億元遭詐案最後真正應該留下的，不應只有一份法院判決書，它應該促成一場更深刻的公益治理改革。
司法要查清楚錢去了哪裡；慈濟應該說明制度哪裡失靈；公益組織則可以共同思考，面對規模愈來愈大的善款與投資，如何建立更專業、更透明的治理制度。
慈濟在這起案件中遭受了10.6億元的損失，但只要願意把真相說清楚、把制度補起來，金錢的損失終究有機會止血。真正不能失去的，是社會的信任，因為十方善款，一塊錢、一百塊錢、一千塊錢，看起來都是錢。但捐出去的那一刻，它真正的名字叫做「信任」。
守住這份信任，才是慈濟下一個十年，甚至下一個五十年，最重要的一筆資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