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美國時間晚上，也就是台灣時間九月二十五日中秋節的清晨，美國總統川普夫婦在白宮舉行國宴，宴請來訪的習近平夫婦一行。我最在乎的是酒單，這是我的興趣，在某個意義上也是我的專業，我總嘗試在國宴安排上讀出外交意涵。這次的挑戰有點難，但絕非全無意義。
首先，全場只出現一款葡萄酒，就是開席舉杯的加州知名「史瑞堡」氣泡酒，簡單到罕見的地步，國宴欸。上一次川習一會，2017年4月6日，川普在佛羅里達州海湖莊園（Mar-a-Lago）與習近平共進晚餐時，即使是私宴，至少還有兩款款美國加州葡萄酒：2014年查克山索諾瑪海岸夏多內白葡萄酒（Chalk Hill Chardonnay, Sonoma Coast, 2014），以及2014年納帕谷吉拉德酒莊卡本內蘇維儂紅葡萄酒（Girard Cabernet Sauvignon, Napa Valley, 2014）。
白宮新聞稿這樣寫道：「餐會以史瑞堡『黑中白』氣泡酒祝酒開始，以紀念1972年尼克森總統與周恩來總理在北京所分享歷史性『和平乾杯』。在今天白宮晚宴裡，那場歷史性聚會中同樣的美國氣泡酒繼續被享用。」
▲國宴吃什麼、喝什麼，都有意義。圖／達志
「史瑞堡」是美國最好的氣泡酒之一，也很可能是最知名的，尼克森以降美國歷任總統宴請外國元首的國宴上常見，絕不失禮。但我請大家注意兩個小細節，魔鬼總在細節裡。
第一，1972年尼克森帶到中國去的是Schramberg Blanc de Blancs, 1969「白中白」氣泡酒，Blanc de Blancs英文直譯就是White of Whites，以100%單一品種夏多內（Chardonnay）釀成，史瑞堡的做法是採收加州北岸（Chardonnay）不同地塊的白葡萄集中混釀，所以第二個「白」是複數。這款氣泡酒的言下之意，或者尼克森想隱晦表達的是：1972年的中國，和美國的價值觀差異已經不太大，如同不同地塊種出的同一品種葡萄，只需在小差異中達成共識，就可以建交了。
但昨天的氣泡酒卻是「黑中白」Blanc de Noirs（White of Blacks），以約80-90%黑皮諾（Pinot Noir）紅葡萄搭配約10-20%夏多內白葡萄兩個品種混釀成的白氣泡酒。擺明了是指現在的美中差異之大如黑白之分，必須非常努力才能達成共識，黑中求白，甚至只能努力找出形式上的共識。弦外之音如此響亮，居然沒有政治分析家「讀」出來？還是讀出來的人都不想明講？
第二是尼克森在中國舉杯的氣泡酒有年分，1969；而這次的美中國宴則包括白宮新聞稿在內完全沒有人提及葡萄酒年分。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史瑞堡的特釀氣泡酒，不管「白中白」或「黑中白」，都有年分。既然有，提或不提？就很微妙了。
1969中美關鍵轉折年 雙方關係改變
尼克森提1969年，是因為這一年是美中關係的關鍵轉折年，在冷戰和中蘇（蘇聯）交惡的背景下，尼克森與國安顧問季辛吉看到了聯中抗蘇、改變世界戰略格局的機會。契機出現在1969年3月，中國和蘇聯在黑龍江流域的珍寶島爆發了嚴重的邊界武裝衝突。
於是尼克森政府在1969年下半年，主動逐步放寬對中國的貿易與旅遊限制，單方面地釋放出改善雙邊關係之信號。
甚至在1969年12月11日，美中關係發生了極具戲劇性的一幕：因為尼克森的指示，美國駐波蘭大使斯托塞爾（Walter Stoessel）在中國駐波蘭大使館舉辦的公開活動中，為了追上正要離開的中國外交官（代辦雷陽），竟當場在華沙使館區失態快跑追趕對方，媒體當時還笑稱這是華沙「大使追逐戰」。這次戲劇性的追逐促成了美中雙方代表在波蘭華沙的大使級正式接觸，為1971 年「乒乓外交」和尼克森1972年訪中預鋪道路。尼克森在北京以1969年分氣泡酒「和平乾杯」的用意，就是舊事重提紀念美中的第一次「大使級接觸」。
而對於川普來說，雖然這次已經是川習二會了，但過去幾年美中之間似乎沒有什麼好事？「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還在心裡。」於是，氣泡酒的年分就毋須提起囉。不提看似雲淡風輕，但冷暖各自瞭然。
美國的昨晚，東亞的中秋，白宮國宴只有一款葡萄酒，形式極簡，意義卻比一般人所能想像的，還要隱晦、複雜許多。這就是外交。
（作者楊子葆為退休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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