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作風老派的教練,帶領一群只懂得奮不顧身的選手、用不追隨主流的競賽策略,為密爾瓦基這座中西部城市,奪下成軍五十七年來的第一座世界大賽冠軍。
世界大賽第三戰八局下半,一出局後,主隊坦帕灣光芒打者擊出的一顆不營養小飛球,眼看就要在無人看管的邊線附近落地,密爾瓦基釀酒人隊右外野手弗瑞里克(Sal Frelick)卻突然現身,硬是用高難度且帶有受傷風險的飛撲,將球收進手套。
在草皮上滾了一圈、靠手腕承受大部分身體重量之後,他站起身來,用嘴形告訴休息室裡脫帽致敬的隊友:「我沒問題。」
單看這次美技,你可能以為兩隊戰況正陷入膠著;但實際上,當時的比數是釀酒人隊以十比○領先,不管這球有沒有落地形成安打,比賽基本上都等於結束了。
但永遠當作自己站在懸崖邊,不惜為每一個出局數、每一次進壘付出一切的精神,是成軍以來從未嘗過世界大賽冠軍滋味的釀酒人,唯一認可的比賽模式。
「一位球團高層在看了那次撲接後,傳簡訊告訴我:『這球徹底說明了你們是怎麼樣的球隊』。」釀酒人隊總經理阿諾德(Matt Arnold)透露。
那場壓倒性的第三戰勝利後兩天,釀酒人隊在客場贏得第四勝,奪下成軍五十七年來第一座世界大賽金盃。密爾瓦基的街道上,則揚起了「用我們的方式贏」(Win Our Way)的慶祝旗幟。
小城市球隊 愛「自挖牆腳」
釀酒人隊確實一點也不像典型的奪冠勁旅。
論資源,密爾瓦基都會區的人口規模,是全大聯盟三十支球隊裡最小的;今年全隊薪資總額也只排名第十九。
更重要的是,這支小市場球隊習慣「挖自己牆腳」,在明星選手成為自由球員前啟動交易,向其他球隊換回潛力新秀,以免選手約滿離隊後,一無所獲。相較於為了獲得大谷翔平等頂級球星、砸再多錢都在所不惜的豪門洛杉磯道奇隊,更是強烈對比。
論隊形,在大聯盟近年因數據分析而掀起的「飛球革命」浪潮下,各隊都高度重視最可能成為全壘打的拉打飛球比率,釀酒人偏偏反其道而行。
二○二六年整個例行賽季,釀酒人僅敲出排名全大聯盟倒數第二的一五四發全壘打、擊球仰角最低;但滾地球與反方向擊球率、打擊率、上壘率,卻都高居第一。「復古」球風,彷彿讓人置身上世紀一九八○年代。
一切拒絕迎合主流的建隊策略,其實並非偶然,而打造這支另類冠軍隊的靈魂人物,則是二○二四年接任總教練的墨菲(Pat Murphy)。
將滿六十八歲的墨菲,從未曾以選手身分登上大聯盟,就連投入棒球領域都是偶然。
從小,墨菲就是個運動神經發達的孩子,個性好鬥的他,特別熱衷拳擊,曾在輕量級賽事連勝十七場。大學時期,身為愛爾蘭裔天主教徒的他,五度申請聖母大學都被拒絕,輾轉讀過另外兩間學校,美國人熱衷的三大運動:美式足球、籃球、棒球,他都有接觸,但沒有一項玩得頂尖。
急轉彎 他從拳擊跨大聯盟
一九八○年,墨菲決定拋下一切,跟著朋友一路開車南下邁阿密,準備接受專業拳擊訓練、重拾職業拳手夢想。但他途經剛成立的佛羅里達大西洋大學時,好奇地轉動方向盤打算進去看看、順便借個廁所,卻意外和棒球隊教練談得投契,當場改變計畫,加入棒球校隊。
此後四十多年,墨菲的人生再也不曾離開棒球。他曾在小聯盟當了三年投手,隨後因肩傷轉任教練,幾年過後,不害怕碰壁的他主動打電話給聖母大學毛遂自薦,竟然拿到教練工作;九五年,他轉任體育名校亞利桑那州大(ASU)總教練,多次率隊打進NCAA世界大賽,執教生涯取得一千場勝績,還曾獲聘帶領荷蘭與澳洲國家隊。
但二○○九年,風光一時的千勝名教頭,因涉入亞利桑那州大棒球隊違規招募風波被迫辭職,失業後,他只能找到年薪三萬美元的聖地牙哥教士隊1A教練工作,從零開始;一六年則因為他在聖母大學的選手康索(Craig Counsell)出任釀酒人總教練,才延攬昔日恩師擔綱板凳教練。釀酒人也在康索帶領下,從勝率總是在五成徘徊的邊緣球隊,成為季後賽競爭者。
二三年季後,康索被同區的芝加哥小熊隊高薪挖角時,曾對墨菲說:「打包跟我去芝加哥吧,他們不會留你的。」早已被挫折磨去稜角的墨菲,本來也打算照辦,沒想到釀酒人球團決定直接讓熟悉球隊的墨菲出掌兵符。
當了十多年配角的墨菲樂意接受挑戰,但只有一個條件:「我們得建立一套打球方式,我們得和別人不一樣,而這一切,都取決於我們隊上有什麼人。」
球團不僅同意讓墨菲建構球隊風格,就連球員名單、先發陣容、戰術安排,都高度授權。
墨菲則立即將他信仰的「老派」棒球思惟,植入釀酒人體系中,一反大聯盟主流的強力拉打、以高三振率換取長打,轉為要求選手絕不輕易追打壞球、盡可能纏鬥消耗投手球數、發揮速度進壘壓迫對手守備、盡量把球往反方向地上打;用觸擊短打推進,更不像數據分析派說的是種罪惡。
墨菲打造的隊形,其實和四分之一世紀前奧克蘭運動家隊的《魔球》(Money Ball)十分類似,因為自知打線中很難擁有重砲,所以偏好選擇像弗瑞里克這種身材不起眼、但運動能力佳的球員;把球往反方向的地面上打,也是精算過的結果,因為根據統計,反方向滾地球形成安打的機率,比拉打高一倍。
由於負擔不起自由球員高薪,所以如何用精準目光,察覺其他球隊選手的潛在價值,確保交易走自家邁入巔峰的球星,能換回可成為未來建隊基石的「農作物」,則是釀酒人球探團隊的職責。
例如釀酒人二二年交易走王牌救援投手海德(Josh Hader),雖短暫引發球迷怒火,但換來的先發投手蓋瑟(Robert Gasser)在世界大賽第三戰先發六局無失分;同一筆交易取得的資產,又讓釀酒人換來世界大賽MVP、捕手康崔拉斯(William Contreras)。

重視心態 連看板球星也懲罰
但比起有形的選手名單與戰術,帶過二十多年學生球隊的墨菲,更重視球員的求勝心。他可以因為認定選手擊出安打後沒有積極搶壘、在場上發生漫不經心的失誤,而做出在職業層級、尤其是美國大聯盟極少見的懲罰性調度。墨菲自己也承認,他給予球員的,是一種「嚴苛的愛」。
今年最令人津津樂道的一次事件,發生在九月底的球季最後一周。當時,戰績穩居聯盟龍頭的釀酒人,早已在分區封王,球員大可休養生息迎接季後賽。但當康崔拉斯擊出一顆游擊正面滾地球、第一時間卻沒全力跑壘,導致對手漏球後仍有時間完成刺殺,下個打席,墨菲立刻用代打換下這位看板球星。
換作其他正準備爭冠的球隊,這可能搞亂休息室氣氛,但康崔拉斯的回應是,在隔天第一個打席、擊出平凡滾地球後,全力往一壘衝刺,即使明顯無法上壘,仍以頭部撲壘。
當康崔拉斯撲倒在地時,鏡頭拍到休息室裡的許多隊友都在拚命憋笑,就連墨菲也忍不住嘴角上揚。賽後,康崔拉斯說:「我只是用球隊想要的方式努力,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釀酒人隊精神領袖葉立齊(Christian Yelich)也承認,墨菲的執教方式「不是到哪裡都行得通」。
即使在二五年拿下九十七勝,並且打進國聯冠軍系列賽,但二六年球季開打前,專家球評仍未將釀酒人視為奪冠熱門。最主要的疑慮就是輪值缺乏經驗、打線也沒有絕對核心;但墨菲自信十足地回應:「我們是沒經驗,但不代表我們不夠好」。
他們確實夠好,五月中以後,就再也不曾離開分區冠軍寶座,全隊上下都對共同目標心知肚明,只是沒有人說出口,直到七月底,隊長葉立齊當了打開天窗的那個人。
這位在釀酒人資歷最深、如今卻因年歲與傷勢而不再是絕對主力的前MVP,在一次內部會議上,以篤定語氣預言:「我們會拿下世界大賽冠軍!」同時追問在場的每一個人:「你有沒有要上這班冠軍列車?」
當時,包括墨菲在內的許多人,其實心裡存有疑慮,但既然大家有了共識,就得認真看待承諾。
這場會議隔天,釀酒人就以三比十六,吞下今年賽季最慘烈的一場敗戰,但他們沒有自我懷疑,之後的兩個月,依舊打出了全大聯盟最佳戰績。
十月中的國聯冠軍系列賽,釀酒人對上的是已完成二連霸的超級強權道奇。去年這個時候,道奇隊就是以四連勝之姿晉級世界大賽,而且總共只讓釀酒人拿下四分。
迎戰宿敵前夕,站出來激勵團隊士氣的又是葉立齊,「我們就是想對到他們,我們不想在沒有跨越道奇的情況下,拿下世界大賽冠軍。」
今年的道奇隊依舊強大,在系列賽的四場比賽都曾取得領先,但釀酒人硬是頻頻上演逆轉,最終以四連勝,粉碎道奇以三連霸建立王朝的美夢。

▲奪冠後,墨菲(右1)帶著兩個年幼兒子受訪,主持人還開玩笑說「爸爸奪冠,讓你們一年不上學如何?」(圖/視覺中國)

▲釀酒人球迷在慶功遊行上,驕傲地拿出「用我們的方式贏」標語。(圖/達志)
談新賽季「我們永遠建造中」
終於跨過了道奇、為密爾瓦基捧回首座世界大賽金盃,但激情過後,釀酒人這匹黑馬終究得回歸現實。過了明年球季,即將成為自由球員的康崔拉斯,可能會依小市場球隊的慣例,在季中被交易離隊;渾身是傷的葉立齊,也未必能找回昔日身手;打出身價的一壘手包爾斯(Jake Bauers)也將成為自由球員……。
對於下個賽季,蟬聯年度最佳教練呼聲頗高的墨菲,則在奪冠後坦然地說:「我們永遠都在建造當中(under construction)。」
釀酒人或許永遠不會建立王朝,但這個不願追隨主流的團隊,能在殘酷的競爭中找到定位並脫穎而出,就是棒球最迷人的樣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