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千里步道到千里森林———千里步道20週年。
通常,我都是從一個追隨者,後來變成走最久的那個人。不是嗎?
1
一個浪漫的人
黃武雄老師 不管年紀到幾歲,他都那麼浪漫,他會寫詩 。長期過著思考工作,思考寫哲學小說,思考高度抽象的數學的慢生活 。他會說服很多人追隨他,我就是其中一個,20年前(2006)他找我要做這件事,我就乖乖的和他一起當發起人。
2006年,我想大家都不會忘記那一年是陳水扁總統政黨輪替後的第6年,社會瀰漫著憤怒跟憂鬱,覺得臺灣已經政黨輪替了,承擔了多少人的期待,怎麼會變成這樣子?我猜,當時很多人跟我一樣都非常的洩氣。黃武雄老師就約我們幾個人在一個黑暗的棚子底下,開始憂心這個社會的亂象,例如現在混亂的媒體。我們應該做點什麼?不能夠坐以待斃。
其實那時候我蠻洩氣的,我早就遠離這個世界了,我想說讓年輕人來做吧,我們都已經很老了。該努力的我們都努力了。可他還是不放棄要做「千里步道」,我們就開始了。
就在那同時,黨政軍退出媒體,台灣公共廣播集團成立,我想到黃武雄老師說的「不能坐以待斃」,於在朋友們積極勸說下意外的考上了公共化後華視第一屆總經理。在華視工作時就開闢一些新聞節目,專門追蹤報導像千里步道及相關的生態活動,一點一滴的希望能夠喚醒大家的熱情。
當然我也跟著去走了一些步道。
2
走路·回家
過了20年後,才發現這個千里步道的運動在真的拯救了。因為這 20年來應該是我人生中最低潮的時候。華視的兩年對我而言是一場必敗之役,我發現自己完全無力拯救任何事情。覺得社會更亂了,想想自己過去也蠻努力的 ,好像都沒有換來社會的什麼改變。
因為千里步道的關係,我們開始走進山林、聽到鳥叫、看到花開,安慰我們受創的心靈。我開始會注意到極細微的事物,如大雨中的鳥巢、大雨後的蜘蛛網、五色鳥在挖洞時落在樹下的樹屑、爬在我身上的螳螂、落在草地上的蒲葵種子在雜草中掙扎的發芽。我甚至會在大雨中去走自己參與的手作步道,觀察排水系統的運作。我把這些觀察寫在一本「有些事,這些年我才懂」中,引起相當大的共鳴。
後來,我又寫了一本書叫做《走路·回家》,就描述追隨千里步道這 20年的故事。寫到後來變成是一個自我救贖、療傷、療愈、覺醒之旅。別人看到這本書,問我說你不是要講怎麼走步道嗎?要有怎麼樣的裝備和穿戴嗎?結果全部在講自己悲傷的事情,就是因為我透過一個走千里步道的過程,帶來很大的安慰和啓發。
這個漫長的走步道的過程,其實就是回到家的過程,內心深處找到安全的歸宿。
3
全民運動
「千里步道運動」最大的成就,是從一個概念出發,你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能不能成立協會。最後終於在大家支持下宣佈成立了。然後漸漸說服了台灣各地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一起攜手向前走,路越走越寛廣。
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協會不厭其煩、屢敗屢戰的,去努力說服真正握有資源和權力的地方政府。當時我也追隨著千里步道的朋友,去到每個縣市進行遊說。遊說不同的縣市長說,我們想要做千里步道,你這邊有一個台糖的土地、那邊有一個水圳,我們有什麼可以來合作的。我們甚至主動替他們撰寫關於這方面的白皮書,例如城市的腳踏車路網。我們成功的說服了不少政府官員。
我講一個小故事。大概2011年我們去到剛剛成為直轄巿的臺南市。市長正是我們現在的賴總統,那是臺南市縣合併的第一年。我們結合台南當地的一些社團,提出一個由臺江內海一路沿著嘉南大圳到烏山頭水庫。賴市長覺得這個構想很可行,因為可以藉這個機會把縣市串在一起。他談完之後,馬上動手做,那個動作又大又快,我們都嚇一跳。
他真的沿著嘉南大圳旁邊的一條水泥地瞬間鏟出一公尺的寬的泥土地,一個政府要立刻做這種事情是很難的,因為牽涉到太多單位。我還記得我們就開始去種樹,我到現在還記得,我種的是台南最容易生長的苦楝樹樹苗,果然才幾年後,重返這條命名為山海圳的綠道時,苦楝樹已經三樓高了。其他縣市或多或少都進行了相關的計劃,例如在宜蘭冬山河就做了一條示範道路。
隨著時光一直推移到賴市長變成行政院長,2018年他正式批准了由國發會提出的7條國家級綠道發展計劃,並且先從其中3條做起,也就是山海圳綠道、淡蘭古道、樟之細路的由來。這個拍板非常重要,就是從此成為國家的計劃,正式編列預算,由新北市政府、客家委員會、農委會、觀光署等。這個計,一直持續著。
後來賴總統在他擔任副總統任內,更是身體力行,常常帶著外賓去走不同的步道,沿途介紹著國家的計劃和建設。
現在,輪到前總統小英開始她的步道之旅了。走步道、作步道漸漸成為一種全民運動了。
4
百大文化基地
這些相關的活動和文化部有什麼關係呢?
2024年我來到了文化部之後,才發現千里步道在2016年政黨再度輪替後,很積極去見了當時的文化部長鄭麗君。可是你要知道,從遊說到正式動手編預算,再得到政府支持其實是非常困難的。所以一直到四年後(2020)終於編了一個很大的計劃,用五年計劃做文化路徑的研究和調查。
文化路徑的調查其實跟我們原來的那些步道有些重叠,包括國家綠道,但是這個計劃是從歷史、產業的脈絡,將做更大的串連。例如水文化、糖業文化、礦業、鐵道、多元族群等。
在這之前,還有一個叫做「文化帶路」的五年計劃,「文化帶路」跟「文化路徑」不同,「文化帶路」跟觀光結合,強調帶人去體驗比較短程的文化路徑,所以每一年我們都會去參加觀光署的一些活動 ,辦一些活動。
文化路徑跟文化帶路是文化部2020年後推動的五年計劃。這是我來到文化部才知道的,於是我就盤整這些計劃的成果。當年我自己發起了「千里步道運動」,既然有機會走入政府機關,我就盤點前面我們已經做過的事情之後,在 前面兩個計劃即將告一段落的2025年,我就想到一個「百大文化基地」的構想,我覺得當我們的路線全部都串起來之後,應該從尋找「百大文化基地」裡面,找到那些民間更在地、更深入的文化據點。我們先排除政府機構的博物館、美術館、文化園區,從民間挑選私人經營的博物館、美術館,還有很多經營成功的社造單位、獨立書店,希望它們能發展出一個由點到面的影響力。
去年第一屆徵選,報名達到1000多家,由此可見臺灣在各地的文化基地遍地開花、非常蓬勃。最後我們挑選了110個,之後我們就配合行政院的六大產業發展區域,把它一一放進去。我們也想出用文化的角度看待這六大產業區域,例如由北到南的「淡蘭新都」、「浪漫智城」、「濁水沃土」、「南國創域」及東部的「黑潮原鄉」,離島的「鯤洋跳島」。
「百大文化基地」計劃已經實施快要一年了,我們也把預算撥到各縣市去請他們協助推動,也補助各文化基地一定的經費。從此每兩年選一次,希望和前兩年的完全不一樣,要全新的。
2028年千里步道將會有一個「全世界步道大會」內容是關於博物館和步道之間的各種可能。這個計劃也像是展現百大文化基地和步道之間的關係。
5
千里森林
然後呢?千里步道的下一個20年呢?千里步道運動從民間走到政府,成為全民運動之後,還能做什麼呢?
我想到一個放在心裏很久的概念,暫時就稱為「千里森林」計劃吧。
這個概念其實在千里步道運動時,就有了類似「一村一林靜徑」的計劃,也就是剛才講說沿著路邊種樹。我的「千里森林」的概念不只為了生態保育,更應該是跟文化、歷史、生活有關。剛才黃武雄老師念的那首詩「夕空下的山崗」裡面,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提到很多樹?例如「山坡上的小女孩 手摘小紫花 」、「你的屋舍都長滿蜂巢不是說山櫻花開的時候就要幫我掘土?」、「又是初冬烏桕葉紅無患子遍地橙黃」、「只飄盪黃花風鈴的叮噹漫山遍野」。
其實每一棵樹都有它的身世,而且每一棵樹都跟臺灣的歷史、生活緊緊相結合。那些植物是台灣原生種?那比是外來種?在什麼時候引進?為了什麼目的?每一個民族來到臺灣,對於相同的樹木卻有不同的看法。「千里森林」的概念就是讓生活在臺灣的人,對和這塊土地緊緊相連的植物有更多認識,他會更愛這個土地。畢業有許多原生種的植物才是這個島嶼上真正的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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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大路迵台灣
最近我無意中看到一個電視節目,叫做《一條大路迵台灣》。這個題目聽起來好嚴肅,原來它講的就是文化部提出的「文化路徑」。怎麼會有電視綜藝節目做「文化路徑」?我非常好奇,準時第一集打開看,兩個主持人開始沿著台灣南部的海岸,從海水怎麼會變少說起,由沿海的曬鹽場進入故事。最後走到台江內海,這個節目的收視率,我猜是不會太好,但是我看了很感動,我後來打聽是誰做的?他們告訴我說,是公視臺語臺南部中心做的。由那麼一個小的單位發動,我就更感動了。
一個月前我的左手骨折,我覺得自己是被「千里步道」害的。
其實我已經很老了 ,但是千里步道的活動使用我誤以為自己還很年輕 。明明只差三分鐘,車就要開了,可是我偏偏從車站外面衝進去,在車門要關那一刻,其實我已經跑到了,但是卻飛出去摔倒。我告訴自己千萬不要把自己摔到腦部出血或者中風什麼的。如果只是骨折,反而是「 打斷手骨顛倒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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錐鹿古道
有一年我跟著周聖心和徐銘謙去走花蓮的錐麓古道,要拍一些亞洲步道大會的宣傳影片。我問說,那個錐麓古道遠不遠?他說很近很近,兩下子就走到了。結果我們去走錐麓古道之前,他們覺得還不過癮,要再去走別的古道。結果當我已經精疲力盡後還要去走錐鹿古道,當時又下起了大雨 ,然後我還是把它走完了。
因為雨越來越大,所以下山時我很小心,走得很慢。有一個人走得很快,他覺得已經下雨了,就像猴子一樣狂奔下去,在橋頭等著我。他們看我走太慢,就拿著雨傘陪著我。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幕。當我走了很久很久之後,就在整個園區要關門前,我終於下山了,穿越那座橋。劉克襄說:「我猜這是你一生中,最後一次走步道了。」
我後來真的沒有機會再走步道了,因為我走進了文化部。不過下一步,千里森林,我一定會走進去的。
通常,我都是從一個追隨者,後來變成走最久的那個人。不是嗎?
(本文由現場的致詞重新修飾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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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今周刊出版社《走路・回家:小野寫給山海的生命之歌》
【台灣第一位】斜槓國民作家×新浪潮電影推手×社會革新實踐者×體制外教育家,多元視角開啟自然書寫新頁
【生涯第一本】小野潛心15年最深情力作,首次以自傳體書寫歷史文化、地理生態及個人生命,剖析島嶼百年故事,召喚流浪與自由之魂,追尋安頓、療癒與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