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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若 詠歎凡常人生的最強老太太

孟若 詠歎凡常人生的最強老太太
(圖片/Shutterstock)

伊格言

話題人物

達志

878期

2013-10-17 13:36

編按:八十二歲加拿大女作家艾莉絲.孟若(Alice Munro)成為諾貝爾文學獎新科得主,相較於原本呼聲頗高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樹,國內讀者對孟若的其文、其人顯然陌生許多;近期以反核預言小說《零地點GroundZero》創造話題的新銳小說家伊格言,算是公認的「孟若專家」之一。

孟若獲獎消息傳出後,伊格言陸續受香港《文匯報》及各文學媒體之邀發表評論,《今周刊》特邀伊格言專文導讀孟若;他從一則孟若筆下的故事,點出她人如其文的生命經歷,也能感受她以淡然的鋪陳,卻能直抵人生最無奈與最精采、進而觸發讀者思緒翻湧的文字力量。

過去我曾專文討論孟若,文章標題是「偶然的窗口──最強老太太艾莉絲.孟若」。事實上,在我心中她確實就是位「最強老太太」──她今年八十二歲了,一九三一年生於加拿大安大略省,幾乎一輩子生活在加國小鎮;「Munro」是她首任丈夫的姓。

 

孟若

獲獎消息傳出後,書店貼出宣傳海報,不忘提醒讀者,孟若是「當代短篇小說大師」。

 

短篇小說大師 主婦出身


孟若的創作生涯長達六十年,交出了十餘本短篇小說創作。據其自述,二十歲便嘗試寫作,但在那個年代,身處保守的安大略鄉村,寫作無法成為女性正職;於是她同樣在二十歲左右結了婚,當家庭主婦帶小孩。

缺乏長篇創作卻純以短篇小說取得極高聲望,成為孟若的特色之一(此點非常罕見),諾貝爾獎頌詞以「當代短篇小說大師」讚頌其文學成就。

藝術難免主觀,諾貝爾獎頌詞當然不必然準確;但我認為這次孟若當之無愧。個人看法,比起某些其他短篇大師名作,像是同樣以短篇小說名世的瑞蒙.卡佛、《十一種孤獨》中的理查.葉慈、《異鄉客》中的馬奎斯……,這些世界頂尖作品,若僅以短篇論,孟若均再稍勝一籌;她確是當代短篇小說大師,名副其實。

此處以收錄於《感情遊戲》中的〈柱和樑〉為例,情節簡述如下:十八歲的美麗姑娘羅娜,嫁給了大學數學教授布壬登,生了兩個可愛的小孩,也因而和布壬登的天才學生來諾相識。

來諾原本是數學天才,但在畢業後數年患上精神疾病,不得不放棄所有關於數學的學術事業,只能在一個教會小刊物編輯部裡當編輯混口飯吃。

來諾安靜地愛著美麗的師母羅娜,每星期偷偷寫詩給她,而羅娜從不回信,但也未曾將此事告知丈夫。

她自己不清楚為什麼,但我們大約知道:那是她寧可保有的祕密──她畢竟才十八歲,雖說嫁得好,但說白了,畢竟對於自己「沒玩到」有些隱密的遺憾(以她的外貌,若是沒這麼早嫁,她或許能在情愛遊戲中遊刃有餘,體會更多她未及體會的青春浪漫之事)。

 

情節簡單淡然 意味深長

 

於是來諾成了她的出口。她不會出軌,但那是對她自己一項自私的安慰。而事件停滯於此,愛戀停滯於此,一切都懸浮在張力的邊緣。來諾仍偶爾拜訪老師家,見到師母羅娜,然而一切事物時鬆時緊,彷彿空氣中一條透明的、懸吊的細線,始終未曾越界繃斷。

這時,堂姊玻莉出現了。玻莉來找羅娜,帶了個行李箱,就此住下,沒有要走的意思。羅娜當然知道怎麼回事──她自己出身底層,父親和母親現在都過得並不好;而玻莉的景況不遑多讓,她必然是走投無路才投奔到羅娜這兒來的。為何是羅娜?因為親族們總認為羅娜比他們過得好些──她藉由婚姻實現了階級流動。

但羅娜又能有多少自由呢?她能自作主張地讓玻莉賴著他們不走嗎?怎麼可能?就算她同意,布壬登也不可能同意。

就在玻莉崩潰大哭之後,羅娜夫婦一家四口出門進行了一趟家庭旅行,將玻莉獨自一人留在家裡──這使得羅娜在整個兩天一夜的旅程中都提心吊膽;她相信自己的直覺:當他們到家時,將會看見走投無路的玻莉把自己吊死在後院裡。

恐懼與歉疚在羅娜心中翻騰,致使她在心中展開和上帝的協商──讓玻莉平安吧,她願意拿自己的幸福作為交換。但等等,是什麼樣的幸福?

不能是小孩。……不能是布壬登,或者,她自己?她的容貌?她的健康?

她想到也許自己的取徑不對。在這樣一種情況,由不得你設條件。即使無知於代價是什麼的情況下,你仍必須答應兌現承諾。

我們都或許在自己心中做過類似的事,不是嗎?和神討價還價。或者,這並非「討價還價」(一介凡人,究竟有何資格與神討價還價?)僅僅只是交付自己的一些什麼──向神表達自己交付的意圖、獻祭的意圖,誠心誠意。

美麗的羅娜心中千迴百轉,好不容易捱到回家,她看見的是來諾和玻莉的邂逅──來諾意外來訪,遇見了守在家中的玻莉。他們正彼此調笑,看來如此愉快,彷彿幸福唾手可得。

於是羅娜突然領悟,那就是神從她懷中取去的代價:她和來諾之間的祕密,隱密而未及實現的青春之戀。她將徹底沉入婚姻生活,她的美貌將再無用處,不會再有韻事,不會再有追求,她如此年輕,風華正茂,然而一生已然結束。小說的結尾如下:

這發生在很久以前。在北溫哥華,他們住在柱樑式房子裡。那時她才二十四歲,對討價還價還是新手。

 

寫出凡常哀喜 反映人生


許多年後,當不再年輕的羅娜回想起這一切,我們知道我們當時對討價還價還是新手,但一切已然太遲。是啊,跟上帝討價還價,你以為你占得到什麼便宜嗎?生命終究只能湊合著、對付著過下去。那不好嗎?不見得,或許那其實幸福得很。

這是艾莉絲.孟若,我心目中的最強老太太,二○一三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她早婚,六十年來她維持著規律的寫作生活──「試著每天都寫幾頁」。她說:「如果有時我必須出門幾天,那麼我會先把那幾天的分量寫好」,日復一日。

她或許不是具有狂野爆發力或想像力的類型,她過得與她筆下那些小人物的凡常哀喜並無二致。她知道生命的祕密就在其中,喜悅與悲傷,快樂與無奈,滿足與遺憾;那是常態,在生命長流中,即使是諾貝爾獎都如此輕盈,輕得不值一提,幾乎沒頭沒腦像個隨機事件。

或許,孟若老太太在年輕時也曾試圖和上帝討價還價過──我想至少在當時,上帝不曾承諾她什麼。那時,她對討價還價也還是新手。我們每個人都是。

 

艾莉絲.孟若
艾莉絲.孟若
出生:1931年
學歷: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學英文學系
大事紀:
1931年 出生於加拿大安大略省,父親為農夫,母親是教師。
1942年 11歲立志當作家。
1949年 大學時期,曾在大學雜誌《Folio》出版三篇短篇小說,寫作生涯從此開始。
1968年 著作《Dance of the Happy Shades》首次贏得加拿大最高榮譽「總督獎」。
1978年 《Who Do You Think You Are?》再次贏得「總督獎」。
1986年 《The Progress of Love》三次贏得「總督獎」。
1990年 《Friend of My Youth》獲加拿大「延齡草圖書獎」。
2006年 《Away from Her》改編成電影。
2009年 獲頒英國權威「布克獎」,同年罹患癌症、做過心臟搭橋手術。
2012年 《Dear Life》出版後,決定封筆。
2013年 10月10日獲頒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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