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相也者

2011-12-08 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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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文，人稱沈公，是北京三聯書店的前總經理。他主持三聯任內，在出版領域做了許多劃時代的嘗試與突破；主編《讀書》雜誌，影響深遠，名重海內外。我在一九八九年第一次去大陸的時候認識他，之後一直維持多重密切關係。最近幫他準備出版一本比較完整的回憶錄，也特別再做了兩次訪談。

我想跳開沈公自己著墨比較多的部分，找一些小細節問他。知道他善於大局思考，但也同樣有許多極細緻的功夫。譬如他曾經做過出版界一些領導的祕書，所以他對祕書之道有許多精闢見解。

沈公說得很直接：他的出版之路，的確就起於他的祕書之道；而他的祕書之道，又起於童年與母親在別人家幫傭為生，當時所形成的習慣與心得——「識相」。

沈公說，給別人當傭人，懂得察言觀色是極重要的。他從小對這方面就有體會，加上少年時期在金店打工，在夜總會當僕歐，一路累積對「察言觀色」的心得，成了後來做好祕書工作的本錢。

在他繼續談下去之前，我打斷了他。我請他多講講「識相」。不論在工作上，還是做人上，「識相」都是極關緊要的一問學問。我問他怎麼給「識相」下個最簡單的定義。

沈公沒有思考就回答：「識相」就是不占小便宜。他舉舊上海的例子。當時上海路邊很多人在下棋。你去看棋可以，但是如果自以為高人一等，說三道四起來，就會有人慫恿你下場來一局，並且下點賭注。如果你真以為可以贏點錢而下場之後，原先那個只會下臭棋的對手，就會殺得你片甲不留。這就是所謂的「設局」。沈公還認識一名扒手。扒手也告訴他，當小偷最重要的，就是先判斷要下手的對象是不是一個「洋盤」（類似土包子的意思）。不是，就最好別碰。否則，你就算得手，之後也吃不了兜著走。總之，沈公認為「識相」的核心，就是不占小便宜。

我覺得這應該還可以引伸，把心理上的不占小便宜也包括進來。心理上的不占小便宜，就是不要占一種讓自己覺得比較自在，或是自己覺得比較舒服的便宜。如果說，占金錢上的小便宜往往起因於我們多做了某件事情，那麼占心理上的小便宜，就往往起因於我們少做了某件事情。少做這件事情，我們可能並不是出於想要欺負別人，而只是貪自己的便宜，覺得這樣可以比較舒服自在一些。但偏偏，一旦你自己覺得比較舒服自在時，往往就是別人說你不識相的時候。

這麼說的話，我覺得「識相」除了不占別人小便宜之外，還應該設法讓別人覺得可以占你一點小便宜才是。等下次見到沈公的時候，我再來向他印證一下。

出了社會，你的專業才能可以決定你的線型成長，但是，你是否識相，卻會決定你的指數型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