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羽絨市占約六分之一的「合隆毛廠」父子檔陳焜耀、陳彥誠，兩人一起挑戰過沙漠、極地等超馬賽事，更一同扛起家中逾百年歷史的龐大家業。
他們長得不像、個性也不同，卻在碰撞中學會陪伴彼此前進的方法。
馬拉松，是一場與自己較勁的征途，但若途中有人相互打氣、扶持，終點似乎就變得沒那麼遠了。
人生與企業經營，也分別像是一場講究毅力與穩定性的馬拉松。
成立近一百二十年、目前生產全球約六分之一羽絨原料的合隆毛廠總裁陳焜耀，與他的大兒子、第五代董事長陳彥誠，就是在不同領域上都堅定陪跑的最佳拍檔。
他們第一次並肩踏上征途，是2008年的ING台北國際馬拉松，後來又共同挑戰在沙漠、絲路、火山、極地等艱險地形上舉行的超馬賽事。每次通過終點時，父子倆都會帶著燦爛笑容擺出同一個招牌動作：由185公分高的陳彥誠將父親扛在肩上，陳焜耀則高舉合隆旗幟。
「像絲路那一趟路途很艱辛，他們互相幫助、相依為命，有時還會鬥嘴，這樣的陪伴，讓他們之間的關係更緊密。」與陳焜耀父子熟識的信義房屋創辦人周俊吉從旁觀察。
馬拉松的路徑，可以選擇。但23年前，年僅22歲、剛從紐西蘭學成歸國的陳彥誠，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到家族事業任職，準備踏上父親跑過的道路。對於為何做出這個決定，陳彥誠不假思索地說：「家人關係是最重要的」。
陳焜耀曾跑過的賽道，滿是泥濘崎嶇，由於年輕時曾憑一己之力，讓公司從負債3億元的泥淖中抽身，成為如今年營收50億元的台灣羽絨龍頭，所以他堅信，一名經營者必須要有吃苦的能耐。因此陳彥誠才剛回家，就又被「丟」到偏遠荒涼的河南、黑龍江等地設廠；兒子也沒讓老爸失望，穩健完成了艱苦的起跑階段。
有了拓荒經驗，陳焜耀還想為兒子建立系統性的知識，於是建議陳彥誠報名自己讀過的「政治大學企業家經營管理研究班」（以下稱企家班），兩人因此成了相差18屆的學長、學弟。
▲合隆毛廠的陳焜耀（左）與陳彥誠（右）父子檔，像許多平凡父子一樣會爭執、鬥嘴，但始終支持彼此、並肩同行。（攝影／唐紹航）
陳焜耀讓子拓荒 逐步建立系統性知識
企家班的薰陶，確實給了陳彥誠更多元的眼界，「我發現成功的方式有很多種，在裡頭接觸不同產業的人脈、嘗試表達想法，都是一種學習。」他說。
經過12年悉心栽培，陳焜耀2015年決定正式將董事長位置交棒給陳彥誠。那年，父子分別才61歲、34歲，在上市櫃董座平均年齡60多歲的台灣，算是世代交替得非常早。
「愈早試愈好，坐上位置才能擔責。」陳焜耀回憶自己的用意，是想讓兒子體會責任的重量。
交棒只是個動作，實際上如何運作才是學問。接班初期，兩人立刻發現彼此的做事方法很不一樣，像是兩名突然抓不到對方節奏的跑者。
舉例來說，陳彥誠認為合隆不能僅死守天然羽絨原料，也必須順應市場需求發展化纖材料，將公司重新定義為「保暖專家」，但遭父親反對，兩人為此大吵了一架。
「他們父子都很有衝勁、很有主見，當然會有衝撞。」 陳焜耀老友、桂冠實業創辦人王正一觀察。
緊張關係持續了好幾年，迫使陳焜耀請來二人在政大企家班的恩師司徒達賢出面開導，才讓情況好轉。
「兩人方向不同無所謂，重點是他們要講清楚、專心聽、理解對方是出於善意，就會發現想法其實沒差這麼多。」閱人無數的司徒達賢看得出來，這對父子「憨慢講話」，但心其實十分靠近，「兒子很愛爸爸，爸爸也很得意兒子。」
他們聽進了司徒達賢的話，陳焜耀同意兒子切入化纖，與義大利M&H合資研發生產羽毛與化纖混合填充物，並和美國Cocona公司技術合作，如今化纖事業已成為羽絨之外的第二成長曲線。
回頭看當年的爭執，陳焜耀反省：「兒子永遠是兒子，（父親）會想保護他、確保他成功。」但如果安全帶收得太緊，也會讓人喘不過氣，因此6年來，他漸漸學習把手放開。
「我現在只給建議，最終決定權都交給他。」現在陳焜耀的角色更像合隆的顧問，兒子面臨重大決策時仍會找他討論，但他不再行使否定權，甚至連董事會等場合也刻意不出席。
像是兩年前，陳彥誠拍板併購高端百貨寢飾品牌「夏越實業」（BBL Premium），他的盤算，是夏越在百貨的既有門市通路，有望連帶將自家品牌「合隆羽藏Health Life」帶進百貨，預計今年整併後，自有品牌營收將從十年前草創時的8百萬元，提升到1億4千萬元。
「別人不想要、不賺錢的事業，我們拿可以嗎？目的夠明確嗎？」對於這樁計畫，陳焜耀不給建議，僅提出可能風險，忠實扮演決定前的最後一道保險。
父親學會放手，讓兒子有了更多空間揮灑，陳彥誠透露，他一手催生的寢具品牌「合隆羽藏」，將在今年推出與台灣藝術家的聯名商品，將藝術結合寢具、為質感升級，這些都是合隆過去百年不曾嘗試過的思路。
「我和父親看到的面向不一樣，其實是互補、加分。」如今，陳彥誠也學會接納父親的意見，把彼此的差異化作養分。只是，當父子在人生與事業的賽道上愈來愈有默契，爸爸卻再也無法挑戰實體馬拉松了。
▲2017年，陳焜耀（中）與大兒子陳彥誠（右）和二兒子陳彥誌（左）一同挑戰夏威夷火山馬拉松。通過終點時，被兒子們高高舉起的他，笑容格外燦爛。（圖／合隆毛廠提供）
陳彥誠讓父親安心交棒 透過傾聽找共識
2022年時，陳焜耀由於長年跑超馬、騎重機導致脊椎擠壓變形、神經壞死，一度面臨可能癱瘓、終身需靠輪椅代步的境地。最終，他靠著驚人意志力、用整整兩年時間刻苦復健，才奇蹟般地站了起來，不靠人攙扶地自由行走。
陳彥誠看在眼裡有心疼、有無奈，「醫生說的他也不聽。」陳焜耀自己倒是很樂觀，「幸好我開刀時才60幾歲，再老一點可能就好不了了。」
事業上安心交棒、也不再跑馬拉松以後，陳焜耀將大多時間花在4個孫子身上，儘管最大的孫子才8、9歲，但他開始安排海外工廠駐點見習，希望從小培養第六代的接班梯隊。
對於父親的「跨世代接班計畫」，陳彥誠倒是當面表達不同想法。他認為，所有權未必要與經營權綁定，畢竟等孩子長大能接班時，他可能都已70多歲，未來勢必要由專業經理人協助。
這次他們沒有爭執，而是傾聽彼此說話，試著就未解課題找到共識。
陳焜耀得意地說，以前父子二人長得不像、性格也不同，但或許是閱歷多了，陳彥誠近年的脾性，反倒與自己愈來愈像，「兒子對我來說像是一面鏡子，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勇氣。」
過去總是衝在最前頭的陳焜耀，已經可以滿足地望向兒子接棒奔馳的背影。陳彥誠也知道，父親這最可靠的夥伴，永遠會在背後驕傲地凝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