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 AI 產業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畫面：跑在最前面的那幾個人，一起回頭叫大家跑慢一點。
帶頭的是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他丟出一篇「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意思是前緣 AI 的進步該踩一下煞車。理由是 AI 已經開始幫忙開發下一代 AI，也就是 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萬一研發速度快過人類能理解、能控制的程度，風險會一路飆高。所以他主張要有第三方安全評估、建立業界共同標準，最好再加上國際協調。兩個 AI 死對頭 Sam Altman 和 Elon Musk 奇蹟般的一同說好，DeepMind 的 Demis Hassabis 也肯定這個方向沒錯。
但美國總統川普直接在黃仁勳的直播大會上否決。
川普的想法很美國也很直觀。美國說 AI 很危險、大家先停半年，中國可不會陪你坐下來喝咖啡。美國踩煞車，中國踩油門，最後輸掉的不是幾家公司的營收，而是美國整個軍事、情報、網路安全、製造業，甚至整個國力。所以川普政府把 AI 當國安問題看，完全反對政府出手把技術進度壓下來。
這個擔心不是空穴來風。美中現在比的早就不是誰家聊天機器人作文寫得好， AI 將會變成國力的放大器。誰家先把 AI 放進實驗室、武器、工廠、金融市場跟政府，誰就是最終的贏家。
AI 需要安全，這點無庸置疑。但是因為要安全，所以要放慢研究速度。這個論述並不正確。
首先，安全跟建設本來就不是二選一。
九二一之後，如果有人說「高樓太危險，臺灣以後不要蓋高樓了」，大家應該會覺得他頭殼壞去。我們實際做的是提高耐震標準、修建築法規、加強結構跟施工品質。我們要的是比較安全的房子，不是不要蓋房子，或是不要蓋高樓。
一樣的概念。前緣模型可能被拿去做網路攻擊、詐騙、生物武器，或冒出失控的代理人，那就把錢和人投進 alignment、red teaming、模型監控、權限管理、第三方測試。多買一片 GPU，不代表少做一分安全；多蓋一座資料中心，防護也不會因此少一層。把這兩件事放上同一個蹺蹺板，看成是互相替代的東西，這是常見的經濟學謬誤。
第二件事更根本。人類歷史上真正該管制的東西，是管制用途，而不是管制技術進步。
核能可以發電也可以做炸彈，所以我們管核原料濃縮，避免核武器擴散。槍會傷人，所以管誰能買、怎麼買、能不能帶出門。
AI 也該照這個思路走。什麼模型可以碰核設施？什麼 AI 可以接上武器系統？網路攻擊能力到什麼程度要隔離？AI 進醫院、進交易室、進國防部，出了事誰負責？這些才是政府該畫的線。
技術慢一點，不等於世界安全一點。我做不出一億噸的核彈，但如果能做十萬顆一萬噸的戰術核武，地球一樣完蛋。危險的從來不是技術前緣，而是這個技術能碰到什麼、誰在用、誰負責，還有出事的時候插頭拔不拔得掉。
第三件事，就更荒謬了。方向盤握在手上的人，把頭伸出車窗大喊：「大家開太快了！」大哥，方向盤在你手上啊。
Anthropic、OpenAI、DeepMind、SpaceXAI 本來就是 AI 前緣發展的核心公司。如果你真覺得哪條研究路線太危險，自己先把門檻訂出來、找第三方來查、在產品上做限制就好。要整個產業一起減速，問題馬上一串：速度誰說了算？誰來盯？中國加不加入？開源模型算不算？幾家龍頭約好一起放慢，搞不好還會被質疑聯合限制競爭，美國一定會有人用反托拉斯反對。這樣的說法擺明了搏眼球外，毫無價值。
只是這樣的說法也讓市場一陣緊張，覺得是不是 AI 趨勢走完了。
我們目前的研判是，短線消息面的逆風當然有。減速的討論會讓市場下修對算力需求的想像；更麻煩的是利率。目前市場公債殖利率大漲，利率往上，折現率跟著上去，靠遠期成長撐評價的 AI 硬體股，日子一定不好過。
但逆風歸逆風，航程歸航程。
我們研究團隊研判，其實 AI 才剛剛開始。今天看 AI，很像一八八 0 年代的人看電。那時大家看到的是電燈，後來電改寫了工廠、交通、通訊、家庭跟城市，整個經濟的生產函數都換掉。我們今天看到的是 Chatbot、Agent、GPU、資料中心；十年後真正改變世界的，可能是機器人、新藥、自駕車、無人工廠，還有一些現在連名字都還沒有的產業。電力革命最後賺到錢的，不只有愛迪生。AI 也一樣，今天排行榜上那幾個模型，不會是故事的全部。
所以真正的問題是，AI 現在需要的是更好的安全氣囊、安全帶、紅綠燈跟護欄，不是把引擎拆掉。車還是要開。科技史上，跑太快確實危險。但更危險的是，你踩了煞車，對手沒踩。
作者簡介_台新新光金控 首席經濟學家 李鎮宇 博士
台新新光金控首席經濟學家、永續長、台新投顧副董事長，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經濟學博士。擅長產業經濟、科技財務評價、國際金融與地緣政治，長期關注半導體與科技產業動態，也投入推動企業永續發展與碳盤查資料庫建置。工作橫跨學術、實務與政策三大領域，致力以淺白的語言說清複雜的經濟事，幫助社會看懂大局，找到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