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直擊全台一一九處蚊子館的荒謬

直擊全台一一九處蚊子館的荒謬
姚瑞中將關懷觸角從民間廢墟擴展到公共廢墟,帶領團隊檢視全台閒置的公共建設。

燕珍宜

政治社會

攝影/陳俊銘

719期

2010-09-30 10:41

曾代表台灣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及許多國際大展的藝術家姚瑞中,帶領來自台灣各個角落的年輕人,回故鄉普查「蚊子館」。
全台灣一百多個大大小小蚊子館雖然都有各自荒謬的故事,但它們都在控訴:政客們的好大喜功,是蚊子館林立的主因。

「蚊子館」遍布全台灣,這二十年來已成為台灣經濟發展的奇蹟,全台到底有多少蚊子館?花了納稅人多少錢?它們現在又處於何種狀態?

一位前衛藝術家帶著五十位大學生,花了半年時間全台走透透,親自造訪這些蚊子館,他們看到了什麼荒謬現象?又激盪出什麼樣的火花?

從大學時期就開始拍攝廢墟,並曾代表台灣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及許多國際大展的藝術家兼台北藝術大學助理教授姚瑞中,為了凸顯台灣社會的荒謬現狀,今年初帶領著一群來自台灣各個角落的年輕學子,返鄉進行全台「蚊子館」(閒置或低度使用之公共建設)大調查。

在沒有經費奧援的情況下,這一群年輕人只好懇請親朋好友,開車載著他們四處去踏查、尋找被社會遺忘、淹沒在荒煙漫草間的「蚊子館」,並一一以影像文字做記錄與見證。

 

最貴的蚊子館


位於高雄興達遠洋漁港裡的情人碼頭,一旁的商店街、披薩店與遊樂場,大門深鎖,沒有一家商店在營業。參與記錄工作的師大美術系學生黃旭辰﹐出發前從縣府網站上看到的商店街照片,明明是遊客如織、擺滿琳瑯滿目的商品,「讓人有被欺騙的感覺」﹐家住高雄的黃旭辰說。

「從頭到尾,甚至連旅客服務中心裡面,一位工作人員都沒有。」一旁的GO KART小型賽車廠,售票亭依舊矗立,但也是歇業收場。「我們翻過鐵欄杆,只看到荒廢的賽道,與一輛輛用鍊條綁在一起的賽車,賽車都已經開始生鏽損壞。」更遠一點的浮動碼頭上則貼了一張告示牌:「浮動碼頭結構已鬆脫,請勿擅自進入」。黃旭辰對於這座單位面積造價最貴蚊子館的破敗景象,相當震撼。

一九九八年為了解決高雄前鎮遠洋漁船擁擠停靠的問題,政府花了七十·九億元,在茄萣鄉另闢了遠洋漁港,以為替代之用。然而後來遠洋漁業資源面臨枯竭,政府於是改弦易轍,再砸入數億元,推動「高雄縣興達漁港港區休閒景觀美化工程」,欲轉型為觀光碼頭,並以『北有漁人碼頭,南有情人碼頭』為號召。如今,情人碼頭連人影都很難見到,更遑論情人。花大把鈔票的高雄興達遠洋漁港不幸變成蚊子漁港,政府又繼續砸錢將其轉型成觀光漁港,沒想到下場還是養蚊子。

此外,位於彰化縣的「彰濱工業區」,占地高達三千六百多公頃,是全台灣最大的工業區。民國六十八年開始開發,後來遇到第二次能源危機而暫停開發,七十九年復工後,台灣傳統產業就開始外移。於是,全台最大、養最多蚊子的蚊子館就此誕生。

 

面積最大的蚊子館


「繞了好幾圈,不見有其他來車,只在秀傳醫院那一區看到許多外籍看護在附近閒聊,這裡算是彰濱工業區最熱鬧的地方了。」台藝大美術系學生郭品君在報告中寫道,彰濱工業區中的中崙尾區,閒置率高達六四%。

高雄的成功園區處境更淒涼,已面臨法拍窘境,報告指出,「由於營運不佳,僅剩少數廠商持續營運,目前為半停滯狀態,建物淪為進行法院拍賣且流標多次的燙手山芋。」

不但工業區可以變成蚊子館,連焚化爐都可以變成蚊子館,這就讓人匪夷所思。「在一片綠意盎然的田野間,兩座直挺的煙囪就聳立在中央,形成了巨大的對比與諷刺。」台藝大的林怡君形容第一次看到焚化爐蚊子館的心情。

 

最會燒錢的蚊子館

 

焚化爐變成蚊子館不新奇,新奇的是,沒垃圾可燒的焚化爐,甚至必須「搶垃圾」來燒。如果焚化爐不幸變成了蚊子館,政府甚至必須賠錢給興建焚化爐的廠商,這樣的荒謬劇正是真實在台灣各地上演的劇情。

 

「一縣市一焚化爐」是郝龍斌擔任環保署長時的重要政績,當初他主張沒有焚化爐的縣市,都必須興設焚化爐。環保署於是決定興建二十一座公有民營與十五座民有民營(BOO或BOT)的焚化爐。

 

姚瑞中的團隊調查發現了五座蚊子焚化爐,每一座焚化爐都造價不菲,最貴的雲林縣林內鄉焚化爐就花掉三十三億一千多萬元。五座蚊子焚化爐共花了八十八.二七億元,這筆錢可以讓全台二十二.六萬繳不出營養午餐費用的國中小學生們,整整免費吃七年。

 

年度預算僅三百多億元的雲林縣,林內焚化爐就花了三十三億一千多萬元。焚化爐因環評爭議被勒令停機後,政府還得再賠償給廠商近三十億元的違約金。此外,當初的合約還允諾一天六百公噸的垃圾處理量,如果未達標準,縣政府每天必須付一百五十萬元的處理費用;但雲林縣每日垃圾量僅約三百噸,為了不每年白白付出近三億元給業者,甚至發生縣政府到處去「搶垃圾」的奇觀。

 

蚊子房

造價昂貴的高雄興達遠洋漁港,轉型為觀光漁港後,二度變成蚊子館。 (圖/黃旭辰提供)

 

蚊子房

彰濱工業園區面積廣大,閒置率因此居高不下,道路等的維護費用依舊持續招標。(圖/郭品君提供)

 

最短命的蚊子館

 

如果說蚊子焚化爐是對於經濟發展的樂觀期待,那麼遍布全台各地的觀光設施就是經濟奇蹟再現的幻想。調查報告發現,全台灣有高達二十二項觀光遊憩、休閒育樂設施淪為蚊子館。

 

以發展觀光產業為主力的花東地區,觀光蚊子館就有五座,包括洄瀾之心陽光電城、七星潭環保公園、花蓮港鳥踏石廣場、花蓮鳳林遊憩區,還有台東縣杉原美麗灣度假村。

其中,花費四億四千萬元建造的洄瀾之心陽光電城,二○○九年年底風光開幕後,不到半年就貼上「二○一○年六月三十日起暫停營業」的公告。高雄縣旗山鎮旅遊服務中心因地處偏僻,不但變成蚊子館,甚至變成著名的「旗山鬼屋」而聲名大噪。

 

全台灣到底有多少蚊子館?據姚瑞中實地調查,全台共有一一九處完全閒置、低度使用或延宕開發之公共設施。根據立委費鴻泰的估計,全台的蚊子館總共花了人民血汗錢高達四三三一億元,姚瑞中則認為實際金額應該至少乘上十倍。

半年時間內,他們共彙整了一一九處完全閒置、低度使用、延宕開發的「蚊子館」案例,完成全台灣蚊子館的圖鑑檔案庫(《海市蜃樓:台灣閒置公共設施抽樣踏查》),未來計畫透過出版、展覽方式,凸顯台灣濫造的荒謬與困境。

 

姚瑞中認為,實際參與蚊子館全台大調查計畫的年輕學子們,開始了解「錯誤的政策比貪汙還要可怕」這句話的真正意涵;也見識到「選舉政治」下的副產品是如何吞噬人民的血汗錢,「蚊子館是民主與經濟轉型失敗的產物!」他一針見血指出。二十年間,蚊子館遍全台,藍綠政客是否應該在這些紀錄前深切地反省?

 

蚊子工廠

 花蓮洄瀾之心陽光電城計畫共有三期,目前才進行第一期工 程,就已經面臨停建的窘境。
(圖/黃子瑞提供)

 

工廠

這座像工廠一樣的焚化爐位於地廣人稀的雲林縣,為了這棟建物,雲林縣政府必須付出近30億元天價的賠償金。 (圖/黃婷筠提供)

 

姚瑞中
出生:1969年
現職: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與師大美術系助理教授
學歷:國立藝術學院﹙現為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
作品:《台灣廢墟迷走》、《廢島-台灣離島廢墟浪遊》、《人外人》等專書。 

延伸閱讀

區域調度卡卡 讓垃圾大戰年年開打

2017-08-10

為何台灣淪為 蚊子館王國?

2017-12-28

澎湖五億元廢墟 竟追加3000萬拚活化?

2018-01-04

姚瑞中:我的藝術,不是要讓觀看者舒服!

2018-01-11

百處閒置公共設施虛擲逾2百億 全台「蚊子館」亂象叢生

2018-0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