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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笑用兵的「創新者」P.86

談笑用兵的「創新者」P.86

日前,台積電資深研發副總蔣尚義,在美國商業周刊公布二○○一年的亞洲之星中,獲選為「創新者」。在其他名單,威盛陳文琦、廣達林百里、旺宏吳敏求,皆獲選為企業家項目,但是,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創新者」獎項。

因為,創新者代表的正是研發技術的先進與突破,更是向來被批評為只做跟隨者的台灣,最夢寐以求的頭銜。蔣尚義不但是第一個得到創新者獎項的台灣人,而且,他從美國回到台灣,只不過短短四年。究竟他的回國效命,讓台積電的研發部門出現了何等創新局面?

「母親開完刀後,狀況不穩定已經長達十多天了」,每天夜晚都守在病房外的蔣尚義,身心的疲累也達到了極限。「今天晚上,我決定好好犒賞自己,吃頓舒適的晚餐再去醫院。」在醫院的走廊裡,比平日遲到許久的他,快步奔向母親的病房,卻驚訝的發現,病房內聚集了十多個醫護人員。

幸好,經過一番觀察診療,母親偏低的血壓和脈搏數又逐漸恢復正常。前後歷經三個禮拜的時間,母親終於順利出院,卻換成蔣尚義大病一場。「母親年事已高,身體如此脆弱,自己一定要經常隨侍在側,共享天倫之樂。」


曾繁城與張忠謀力邀 揮別美國回台灣

這是發生在四年前,當時蔣尚義在美國惠普公司服務。在母親重病的時間裡,台積電總經理曾繁城已經打了許多通電話,希望蔣尚義能回台灣為台積電效命,薪、條件都說得明明白白,誠意感人。但是,身處如此的非常時期,蔣尚義壓根兒沒想過要離開美國。

更何況,自從民國五十七年台大電機系畢業之後,蔣尚義到普林斯頓大學修電機碩士、史丹福大學修電機博士,一直留在美國工作,在美國的時間長達二十九年,也待了近十六年的惠普,大半個人生都已在美國度過。父母、妻子、兒女,都適應了美國的生活,現在要他來個「單身赴任」,談何容易?

正打算鄭重拒絕的當口,電話又響了。 蔣尚義只聽見話筒傳來:「我是 Morris(張忠謀)。」一句簡短的開場白,卻是威力十足,動搖了蔣尚義的心防。他沒料到,連張忠謀都親自打電話邀請他。於是,帶著感動的心情,蔣尚義回到了台灣。

如今,當年從美國惠普轉戰台積電的蔣尚義,已完全適應了台積電的文化。在這段適應的過程中,他體驗到兩家公司截然不同的風格,並且接觸到許多來自其他世界級廠商的人才。難得的是,個性樂觀、幽默的蔣尚義,用獨到的管理方式,融合這些人才的優點,讓台積電的研發團隊實力,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惠普讓創意完全發揮 但速度不及台積電

在蔣尚義眼中,惠普是個能讓工程師完全發揮創意的地方。惠普的兩位創辦人認為,很多創新都是在空閒時,摸摸弄弄創造出來的,所以惠普內部一直有兩個原則:一是分派給每個人的工作量不會超過工作時間的九成,剩下一成時間可以做自己的事;第二是,十個計畫只要有一個成功,公司就覺得目的達到了。

所以整個惠普充滿了活潑、和諧的氣氛,也發生過很多的趣事。蔣尚義至今仍津津樂道的是:「公司內有一個庫房, 裡面有很多零件,像 CPU、EPROM、電阻、電容等等,任何員工都可以進去拿零件使用,而且大家私底下都有一個認知,這是可以不用拿來做公司計畫的。」

八○年代的矽谷灣區,當時流行一個有線電視的解碼盒,本來是要付給有線電視台每月二十美元才能收看節目,但是後來卻有很多人家裡都有這種解碼盒,因為,這個解碼盒裡面若有一百個零件,惠普的庫房裡大概有九九個,只缺一個很容易到外面就可買到的小零件。所以,沒多久這家電視台就倒了,因為每個惠普的工程師,都自己從工作室拿零件做了解碼盒。

這種自由發揮的風氣,造就出很多研發人才,惠普曾經有位平凡的技工,自行創造出一個大型的繪圖機,而且還是非常成功的產品。但是,雖然惠普經營得很好,但是蔣尚義卻發現,惠普有一點遠不如台積電,就是「速度」。


在台積電守夜就像當兵站衛兵

通常一個世代技術的研發,需要五個周期的製程,台積電從一開始五到六個周期,逐漸改進到有時僅需四個周期,效率非常驚人。若是在惠普,大家都認為自己要做的是創意,而不是來做苦工的,所以雖然創新不少,但步調卻很緩慢,台積電的速度是惠普的三倍。

一位過去在惠普的老同事,發現台積電技術進步的確很快,既訝異又懷疑的問蔣尚義:「為什麼你們可以變得這麼強?是不是接受客戶技轉的緣故?」蔣尚義風趣的回答對方:「因為我們的周期比惠普快三倍,所以就算你們比我們聰明兩倍,還是趕不上,何況你們又沒有比我們聰明。」

其實,不只老外覺得不可思議,在國外工作已久的蔣尚義,剛進入台積電時,也常被同事們的精神嚇著。台積電的員工,無論白天晚上都願意待在公司工作,加班熬夜也沒有任何怨言。蔣尚義曾對外國朋友開玩笑說:「台灣男生都有服兵役的經驗,半夜經常被叫起來站兩點或三點的衛兵,到台積電上班,守夜就有如站衛兵,比洋人更吃苦耐勞,更肯犧牲奉獻。」


台積電工作五年 不必再為生活工作

一九九九年,蔣尚義到美國華美半導體協會徵才,當時每個廠商都有機會上台講話,蔣尚義當時就說:「台積電對生活、福利照顧得很好,員工只要服務滿年,就可以不必為生活工作,而可以為理想工作,不過,我現在才來兩年,還在為生活而工作。」這個說明,讓很多人會心一笑,也對台積電的高報酬有深刻印象。

惠普之道( HP Way )在矽谷很有名,那麼台積電之道( TSMC Way )是什麼?有一個案例讓蔣尚義印象深刻:「有一天,總經理叫十餘個人進辦公室,大家一開始都不知道是什麼事,結果每個人出來後,就馬上去辦簽證和護照,十天之後,全部的人就上了飛機,到美國 WaferTech 履新職!」

「在美國,遇到要派員工出國就職,是不得了的大工程。要先徵詢員工意見,花一番口舌說服,還要讓員工家屬先過去看環境。就算員工同意,還要等他們的孩學期結束、放寒暑假,前前後後要花好幾個月以上,而且十個人裡面會有八個不願意去。」


部門經理眾星雲集

蔣尚義最佩服的是,台積電的員工不只是單純的服從,而是有為公司「賣命」的心態。一位經理在出國前夕,遇到九二一大地震,他將房地契交給同事,說:「房子我用不到了,你幫我把房子賣掉,錢全部捐去救災。」

另一位派出國的同事,則是把印章和存摺交給台灣這裡的祕書:「我來不及去買禮物送妳,妳自己去領點錢買個東西吧!以後逢年過節,妳就用這裡面的錢去吃頓大餐,當做是我請妳的。」祕書把存摺打開一看,大吃一驚,裡頭竟然有好幾百萬元的存款!

這些員工認為自己到國外就職,就是一輩子繼續為公司打拚,私人在台灣的生、台灣的一切,都可以全部放下。蔣尚義認為,有這樣的員工精神,再搭配超強的研發團隊,台積電怎麼可能不成功?

目前台積電的研發人員總數已達四百六十人左右,其中有一百多個博士,部經理則清一色是博士。要當上半導體大廠的部經理,至少需要十五年以上的資歷,台積電從民國七十六年成立至今只有十四年,所以部經理多半來自國外大廠如英特爾、德儀、摩托羅拉、惠普、IBM,可謂眾星雲集。


以民主方式融合不同個性的人才

人才多固然是件好事,但是要讓他們相處融洽,一起發揮專長,可就苦了蔣尚義。每家大廠都有其獨特的個性,總體而言,英特爾鼓勵衝突和挑戰,因此英特爾出來的人講話很尖銳,就事論事;IBM 著重個人成就,會在意員工發表多少論文、專利,在外界的名氣有多大,所以 IBM 出來的人不重視團隊,像個獨行俠。

英特爾總裁貝瑞特,曾毫不客氣的直指台積電的技術落後英特爾一個世代。對此,蔣尚義認為英特爾比較的角度或許有些偏差:「半導體的技術沒有誰是第一,而是每家各有特色。像英特爾做 CPU,它的半導體專業就在 CPU,朗訊的製程專長是網路設備,德儀則是做 DSP 做得最好。 說誰的製程好,一點意義也沒有,頂多說是誰做得快,或是在哪個產品做得最出色。」

「如果單指 CPU 的部分,台積電落後英特爾頂多半個世代, 但是我們還做通訊、做 DSP、做很多其他產品,雖然在每個領域不一定是最好,但都是在水準之上。就像修很多門課,我不要求每門課都是第一名,但是我全部都要拿 A,這就是台積電的特性。」

自從蔣尚義加入台積電之後,台積電的技術從比國際標準慢兩年,到現在變成快了一年;從 0.18 微米製程開始,也由原來只做單一標準產品,改為配合客戶需求,推出各種不同版本。

可貴的是,蔣尚義不只帶來技術的進步,他還帶來了許多創新的有趣觀念,這也是他在惠普時培養出來的風格。在半導體界,有兩個最知名的會議:舊金山和華盛頓輪流舉辦的 IEDM,和日本與夏威夷輪流舉辦的 VLSI Symposium。與會的人有的是為了聽取好論文,有的則是去聽八卦、找人才。


「蔣夫人」對曾繁城崇拜得不得了

台積電的工程師去參加回來後,蔣尚義要求他們必須提出兩份報告,一份是精采論文的介紹,另一份則是「道聽塗說」報告。當然,蔣尚義已經先聲明,說出這些小道消息是不用負責任的,讓工程師們敢暢所欲言。這種做法使報告的氣氛得輕鬆,也能夠聽到許多「檯面下」的珍貴消息,因為很多工程師在走道上道聽塗說的東西,有時候反而對公司有相當大的價值。

今年是蔣尚義到台積電的第四年,得到美國商周「亞洲之星創新者」的殊榮,明他的成就已經得到國際間的肯定,也讓千百個不願意讓他來台的家人,放下一顆懸著的心。

「當初我太太肯讓我回台灣,還是因為她很崇拜曾繁城的緣故。」有一次,曾繁城聽到公司內有已婚男女發生緋聞,在國外,這種事情都要調查很久,而且要循正常程序要花很多時間,結果曾繁城直接把那個男同事叫進辦公室內臭罵一頓,然後立刻把他調到別的部門,「這事傳到我老婆耳中,她對曾總簡直可以說是崇拜」,既然總經理做事這麼正直、明快,想必一個人在台灣的蔣尚義也不敢亂來。

蔣尚義也從一開始的牽掛,變成現在的享受自由,反正妻子對他放心,一雙兒女也順利進入大學和研究所,都是主修最熱門的生物科系。他笑著說:「結婚的時,自由少掉一半;生了小孩之後,完全失去自由。現在的我很開心,消失了二十多年的自由,又回來了!」樂觀、幽默、豁達,這就是台積電的研發奇才,蔣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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