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貝殼、羽毛到數位貨幣,金錢之所以擁有價值,建立在人類的社會共識之上。它沒有固定的形式,是一種用來創造並維持人際關係的「社會協作工具」。
綜觀歷史,金錢的形式一直在轉變。早在硬幣和紙鈔問世前,人類就已經使用貝殼、羽毛、陶土,甚至是豆子來擔任貨幣這個角色,除了當時被約定為金錢之外,這些物品本身幾乎沒有任何內在價值。
歷史說明了,金錢並不需要依附於某種本身就昂貴的物質。相反地,金錢之所以具有價值,是因為它能象徵著地位,而地位能使我們得以建立信任,透過傳遞信賴性、可信度和專業性等特質,來促成彼此之間的互動。
金錢的形式已經過無數次變革,因為它本質上是一種集體認同的財務與人際關係工具,當金錢日益數位化,更凸顯了它不等於有價物品,也不能簡化為黃金或白銀。金錢並非可握在手中的實物,而是一種用來賦予價值、創造並維持人際關係的「社會協作工具」(a social technology),它有具體的功能,但不需要有固定的形式,其使用方式也會持續演變。
這種對金錢的重新定義,能讓我們從焦慮的有限賽局中突圍。當我們將金錢理解成一種社會協作工具,它就能適應各種情境,為我們指出社會參與的嶄新途徑。
舉例來說,在1990年末到2000年初,阿根廷的通貨膨脹和國家政府治理不善摧毀了貨幣系統,於是當地自行發展出一種名叫「redes de trueque」的紙幣單位,吸引了高達250萬人使用;在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人們使用許多種替代貨幣來取代當時的美元;如今的日本,大約還有600多種流通的地區性替代貨幣。這些例子證明了,只要一個群體達成共識,任何東西都能成為金錢,金錢之所以有價值,取決於我們集體認同它具有價值。
信用與社會的淵源
這項觀點,與古希臘哲人亞里斯多德的想法不謀而合。在那個硬幣多由金屬鑄造的年代,人們或許會疑惑,硬幣中的金、銀含量是否與硬幣本身代表的價值相符?亞里斯多德得出的結論是:金錢本質是一種社會協作工具,「貨幣」的價值取決於法律或社會共識,而非其物質成分。換言之,金錢本身不具有內在價值;它之所以存在,是為了讓我們在互不相識的情況下,仍能彼此連結、參與並啟動合作。
我該如何相信金錢是真實的存在、而且具有價值?我該如何相信其他人也會認同並接受金錢的價值?這種對金錢的疑慮,與見到陌生人時的心理防禦機制如出一轍。
信任與金錢有著很深的淵源,也正是這層連結,引領我們走向金錢的四大功能之一:信用(credit)。
從最根本的層次來看,「信用」衡量的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可靠程度,以及我們彼此信任的能力。在商業互動中,它始終圍繞著一個核心提問:如果我今天為你提供服務或產品,你未來是否會給予對等的回報?
在金融體系中,只要你證明自己有良好的財務信用,銀行就「相信」你有能力支付車貸或房貸。從這個角度看,信用既是社會資本,也是金融工具, 當今社會,信用評分不只是數字,它更像是一張「社會身分證」,直接標記了你在經濟系統中被認定的負責程度與可信度。
金錢讓我們得以與素未謀面的人,完成服務交換與價值連結。然而,金錢最令人困惑的地方也在這裡,當我們缺乏足夠資訊去判斷一個陌生人時,往往會習慣性地用信用與財產來替代對其人格的評價。
從經濟學角度看,物品的「價格」是由供需法則決定的;但從心理學來看,價格同時也反映了我們的「價值觀」,舉例來說,當我們能收取更高額的費用、或擁有更多財富時,往往會將其與「高自我價值」畫上等號。這種「感覺」之所以真實,是因為金錢、信任,以及金錢作為價值儲存載體的功能早已緊密纏繞。
我們慣於用金錢衡量他人的社會階層,卻也悲劇性地容許金錢反過來定義我們自己的價值。於是,在這種默認的狀態下,財富便成了社會地位、人際健康和可信度的替代指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