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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實纍纍的體貼

結實纍纍的體貼

大田出版

教育

2014-09-05 16:05

每次當我見到學生來到教室門口,出現在我面前,我總想他們是如何離開自己原來的地方?是否也像我一樣對「離開」這件事充滿了期待與浪漫的想像?他們經過了多少里程?坐了多少小時?或是走了多少天才到達我的教室?

月光下媽媽的芒果樹

每次當我見到學生來到教室門口,出現在我面前,我總想他們是如何離開自己原來的地方?是否也像我一樣對「離開」這件事充滿了期待與浪漫的想像?他們經過了多少里程?坐了多少小時?或是走了多少天才到達我的教室?

他們是「離開」一個自己的地方,而後「到達」我的教室。

第一次見到阿布多時,他氣喘如牛,汗流浹背,非常倉促地出現在教室門口,他的表情和行為,讓我感覺他好像剛從床上跳起來然後匆匆趕來。當老師的我第一個直覺想法,便是要觀察他出席的準確性,我心想這會不會又是一個喜歡賴床而遲到的孩子,還是一到晚上就要兼差的學生?

我的學生處於青少年階段,如果他們要一邊工作一邊上課,守時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我從他們一進入我眼前的那一刻便開始觀察他們的各種細節。

幾次下來之後,我發現阿布多其實並沒有遲到!

可是為什麼他給我的感覺總是一副遲到的樣子?看見他進教室總是滿頭大汗,倉皇,體型高大,明明沒有遲到卻總是惶恐閃躲,好像作賊心虛,不敢正面看人。他走路時腳一跛一跛的,是受傷嗎?還是其他原因?

我對他有很多疑問,但當時我們的英文還無法溝通,透過會法文的助教,我對阿布多才有了多一點的了解,他,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moonlight(月光)and moonlighting(兼差)

見到阿布多那晚是在回家的路上。看著月光,只覺得很晚了,迫切地想回家休息,想到還有份稿要翻譯,月光馬上換妝成兼差,得帶著疲累的身體,繼續戰戰兢兢地工作。

阿布多十九歲,來美國之後幾個星期就被同住的叔叔趕出來,什麼家當都沒有,白天在街上流浪,晚上擠身在收容所,侷促不安地睡覺,擔心東西被搶。收容所裡的阿布多,身心在晚上也下不了班。

這樣的孩子非常希望趕快把英文學好,然後得到一份工作,再繼續上高中念書,但現在他迫切要做的應該是先解決自己無家可歸的問題。

每個學生的特質很不同,就像花園的花花草草,需要不同的照看,而有些花需要單獨被照顧。在我眼裡,阿布多就是一個非常需要個別關照的孩子,因為他需要隱私。我把他叫到辦公室,形式上安排讓他了解有些生命的課題是需要他自己來保護。我給他一個袋子,由這個袋子來營造他的隱私,讓他可以把一些隨身物品收納在袋子裡。另外我把家裡開乾洗店的學生,送給我已經好幾年客人沒有領走的超大件外套給阿布多穿上,至少冬天沒有穿外套的他有衣服可以保暖。有了這點溫情,我自私地讓自己可以少一點擔心他,自私地也希望他能夠記得這份溫暖,然後可以繼續來上課。

我問阿布多,如果在紐約的街上會希望看到什麼樹?

他告訴我,在家鄉有很多芒果樹,而且媽媽很愛吃芒果,媽媽希望他到紐約能夠比在家鄉過更好的生活,他的腳因為沒辦法支撐龐大的身軀變得一跛一跛的,也許來紐約可以治療他的腳,所以他想要看到很多芒果樹……我沒能告訴他,紐約可能長不出芒果樹……

阿布多對離開家鄉,離開媽媽有很多的捨不得。其實他也許只希望可以留在媽媽身邊,但他已經無法回去了。

他對到達紐約這個陌生的地方,有很多後悔和無奈,每天就是滿頭大汗,倉皇,帶著讓人懷疑他遲到的表情來上課。然而在學習上,阿布多卻跟我預料的相反,原本我以為他屬於消極學習型,但每次要回答問題時,他總是最踴躍回答,充滿競爭性。他不畏縮也不害羞,但我卻發現,他是為了回答而回答,即使回答錯了表情不自在,他都希望讓我知道他的存在。

當我了解阿布多的心態時,我希望可以訓練他是經思考之後才說出答案。我要他擺脫在我們更小的時候,當老師要我們回答問題時,全班舉手搶著回答,就算不知道答案,也舉手回答的狀態。

我聽阿布多回答時,會再反問他為什麼會有這個答案?我希望讓他自己去思考回答的邏輯性是什麼,這樣他在外面碰到問題時也才能去思考對自己有幫助的答案。

另外我動員全班集體的「體貼幫助」。

如果他沒來上課,全班會一起關心他,當他知道每個人都對他關心時,會感受到人情溫度的空間。如同在亞熱帶的芒果樹一樣,需要大量的陽光照耀。因為我知道阿布多說芒果樹,正代表著他「離開」的難受與痛苦,反映在他「到達」的這個階段,他缺少的就是需要家鄉熟悉的溫暖。

眼中的蘋果

紐約的暱稱是「大蘋果」,早期種蘋果的果農們會順著河流把蘋果匯集到紐約市這個運輸港口來賣,因此,紐約市以大蘋果揚名於世。我的教室裡有很多千里迢迢、慕名而來的學生想當紐約市的小蘋果。每個月我會習慣帶學生去紐約的農夫市集,看到琳琅滿目的蘋果,學生常常問:它們叫什麼名字?因此,我們就有一堂「蘋果品嚐」的課,在這些很相似的蘋果裡,學生觀察到種類之間的差異,麥金塔、金甜、富士、紅冠……等,看著學生用心地品嚐,仔細地找出可以形容蘋果的味道、顏色和口感的字彙。

我想起了曾經在教室裡出現的小蘋果,一個像Macintosh麥金塔一般的甜中帶酸;另一個像Red delicious五爪蘋果一般的清脆甜美。

Macintosh的手非常輕巧,他會把各種串珠編成精巧的項鍊手環,也能夠用一根鉤針就把頭髮編成像非洲頭一樣細密的辮子,有時幾根迴紋針在他手上,馬上就變化出生動無比的造型。

他每天都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即便他同芒果樹阿布多一樣也是流浪街頭的孩子,但他不像阿布多總是把身上最值錢的一套西裝穿來上課,那個感覺很像外婆把寶貴的衣服穿出來見客,每次非常慎重地穿上最貴的一套衣服參加重要的場合,但進教室時卻是滿頭大汗非常狼狽的樣子。Macintosh是一派輕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並不想讓人知道他是無家可歸的人,如果被人發現他流浪,也許可能有人不理他……

他給人一種悠閒輕鬆的吊兒郎當感,似乎很享受自己的狀況,或許是因為過去被媽媽管得非常嚴格,現在來到紐約,有一種投奔自由的感覺。他要來目睹紐約這個Big Apple,他選擇在街上來體驗過去他在電影中感受的大都會。這個地方對很多人來說是個非常大的誘惑,Macintosh來紐約流浪,他不像芒果樹阿布多總是充滿倉皇害怕痛苦……

可是有一天,Macintosh哭了……

但再過幾個月,我們就沒辦法幫他了。

Macintosh滿二十一歲之後,他必須離開教室,住的是成人收容所,那個地方龍蛇混雜,會發什麼事情無法預料,光想像就讓人毛骨悚然……

我告訴他必須開始找工作,不管什麼工作,不管透過誰的幫忙,都要去做。過了幾天,他告訴全班找到工作了。每個人恭喜他,雖然只是一個洗碗的工作,但是對他來說可以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我知道洗碗盤的工作非常辛苦,當初來到倫敦我也曾洗盤子洗了將近六個月,記得當時盤子好像永遠洗不完,因為有幾個瑕疵有記號的盤子,洗沒幾次又洗到同樣那個盤子,真的讓人很傷心到底一個晚上我究竟洗了幾輪!然而就因為我知道那個工作辛苦,所以我絕不會對同學說,不要做。因為如果你不能忍受這個辛苦,接下來的日子會更慘,不會更好。我看著Macintosh,知道他哭了,因為他不能再繼續享受下去,所以他一定要堅強才會有結果。

另一個是Red delicious,他出生沒多久,被爸爸丟在街上。有一個好心的鄰居把他撿回家,後來鄰居全家到美國,也把Red delicious一起帶到美國,可是卻在機場遺棄他,第二次,他被丟掉。鄰居的想法似乎把Red delicious帶到美國算是對他仁至義盡了,可是當時他只有八歲……在機場大哭的他,又被一個孟加拉籍的家庭再度撿回去,可是卻又在紐約的小印度區丟掉他,這是第三次被丟棄……Red delicious像流浪狗一樣,四處在紐約街上遊蕩,時間過了一天又一天,從夏天到冬天,當他進到我的教室時,已經是第四次被丟棄,他十八歲了。

每每當我想到Red delicious過去的經歷,換作是我,我會喜歡這個一直丟棄我的地方嗎?仇恨其實不用學很容易就會產生,當Red delicious一再被丟棄,完全沒有生活能力的他,是怎麼長大過來的?他的所有經驗與經歷就是無助。也因此,Red delicious很會察言觀色,也很會照顧其他人,因為生活需要,他的口語聽力學習力很快,他可以說英文,可是不會寫也不會讀,一個十八歲的人,又是文盲,很難找到學校就讀,所以他來到我的教室。

當我發現他是一個文盲時,我的方法並沒有放慢課程的速度,不會對他有特別待遇,我盡量安排班上的同學擔任他的家教,他同樣學習但只是內容不同。現在他已經拿到身分,以同等學力進學校念書。有一天他告訴我,要回孟加拉找親生的爸爸……

一個出生沒多久,媽媽因為難產去世,爸爸將他丟棄在街上的孩子,而後又經過了三、四回陌生而痛苦的遺棄,現在已經二十四、五歲的Red delicious,跟我說要回去找他爸爸,難道他沒有怨懟,沒有恨意嗎?沒有絕望,沒有放棄嗎?已經被丟了那麼多次,回去找到爸爸之後又能如何呢?

但Red delicious的選擇是,他想去了解當時爸爸拋棄他的心態,當無奈與逼不得已被慢慢理解之後,是否就結出了一些我們意想不到的果實?Red delicious出生的地方是非常非常窮苦的漁村,他想在家鄉設立一間漁業公司,讓當地的人有工作的機會,除了能夠自給自足之外,還能把漁產外銷到其他地方。

我不是一個希望每個人都去考試念大學的老師,我希望我的學生每一個人對他們的人生所結出的果實都很滿意,這是我身為一個老師能做到的體貼。

Macintosh與Red delicious在紐約尋找他們的大蘋果,他們都在街頭流浪,在他們眼中蘋果有時充滿惡臭,一點都不可口,有時天真爛漫誘惑滿滿,他們何時才能結出自己的蘋果?

〈本文選自全書,曾琳之 整理〉


作者:楊筱薇
學走路1970-1992
媽媽帶著我們跟著爸爸,拔營扎營環島台灣,經驗了台灣中小企業創造的經濟奇蹟。幼稚園階段在包糖果及聖誕樹裝飾品加工外銷的工廠,完成學業。就在我擁有第一把媽媽在后里工廠被淘汰的雨傘(聽說是外國人認為品質差,不買的!), 爸爸買了高雄叔叔說台灣買不到,好到只賣個外國人的鋼琴,媽媽帶回家尾牙抽獎得到的相機,打開發現是她們內湖的工廠做的,很失望。同一時間,我也在北中南三處完成了十二年基本教育,帶著雨傘,相機與琴藝,走向英國。

獨行1992-1997
心懷忐忑,想像外國人會怎樣評價我的心情,到英國。念完了大學預備課,發現我是第一位被大學錄取的,懷著同樣的忐忑,很擔心會變成那隻被淘汰的雨傘。在學習的體驗裡,以在台灣學走路的經驗,讓我可以在英國體制裡,從開始的步步艱難到遊刃有餘,完成了教育,藝術,文創經營,華德福教育以及英文教學的學程,了解到被淘汰,是為了進階而存在的挑戰。

學跑1997-2003
在居住的城市找工作,從廚房,酒吧,社區中心,幼稚園,小學國中高中大學到一對一家教機會都不放過。從中逐漸整理出,事業生涯的頭緒。在英國及德國教了十五所大中小的學校,了解到擁有理想的工作,就是在職場裡,在獨行的旅途上累積的學經歷,用跑的速度前進。

學飛2003-2013
在職場裡的經驗值,培養出往前衝的速度,有了理想的機會飛到紐約,擔任課程教務,在新的環境,重新學跑學跳學飛。學飛的旅程,體驗到在職進修的重要,到哈佛大學進修教育,也獲得教育青少年創業的教師資格,培養下階段的實力。

展翅2013-現在
研究永續的教育經營模式,致力於社會企業教育推廣。透過語言學習結合產業技術和在職教育,以技職教育領域為基礎,開起傳承教育的國際交流。


出版:大田出版

書名:環遊世界的英語課

目錄:

PART ONE 教室內

結實累累的體貼
葡萄文法課‧解決問題是一種體貼‧我在紐約教的第一堂英文課‧我是最好的,所以我得到這份工作‧提子與葡萄之間‧微妙的三角關係‧月光下媽媽的芒果樹‧可是有一天,Macintosh哭了……‧
與香菇共存的白樺樹(silver birch)
包不住的花香
一束甘菊(chamomile/camomile)‧不斷說抱歉的鸚鵡‧脹氣的河豚‧野薄荷的清新
花花絮絮,在人群中美麗
你是我的刺‧等待葵花子的向日葵‧英文的味覺‧羞澀的紫羅蘭‧清新雛菊‧分家的蒲公英
自娛娛人
冷靜的小黃瓜‧玉米粽子(Tamale)‧南瓜臉‧茄子爸爸跟番茄媽媽
堆滿零錢的許願池
來到一個可以許願的地方‧柔軟的水‧鞦韆上的視野‧撥葉梳花的風

PART TWO教室外
紐約‧準備再出發→馬鈴薯、雞蛋、咖啡
柏林→單親家庭沙發客
巴黎→一杯販賣機咖啡
英國→蛋糕棒棒糖:引導者的角色
波蘭蘇聯邊境→一杯熱巧克力:流利英文的定義
莫斯科→一杯櫻桃汁:好奇心是自主學習最好的開始
西伯利亞→西伯利亞火車上教英文:學習情境從2D變成3D
中國→北京的泰迪熊:學習態度沒有改變就不會進步
回到台灣→環遊世界英文外賣最後一站

PART THREE 台灣筆記 楊筱薇外賣英文
我是回家的觀光客
Where are you from?
你的背包裡有什麼裝備
在台灣的生活實習生Joel
究竟你為什麼需要英文?
領導者訓練與團隊合作
挑戰自主學習力
專業與專業的交換
如何讓孩子開口說英文
冒出很多英文氣泡的花東線
為人生加分,就要先做準備
沒有終點的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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