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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酒密碼 P.158

葡萄酒密碼 P.158

一九九四年,江澤民赴法國訪問,法國總統密特朗以未列入排名的葡萄酒招待,暗喻他對共產黨政府並未全然接納。

筆者喜歡葡萄酒,喜歡到曾正襟危坐地修過幾門葡萄酒課程,公餘有感,也會偶爾在報章雜誌上發表一些關於葡萄酒的文章。當然,最喜歡的,是與家人或幾位好友輕鬆地品嘗葡萄酒,交換這種獨特飲料帶來的許多樂趣。

平心而論,這實在沒有什麼特別的。但也許因為常分享對葡萄酒的看法,有許多人對這再平凡不過的喜歡感到好奇,而且往往很容易地就歸因於個人留學法國的「浪漫經驗」。對此,自己一貫的標準答案是:「我研究葡萄酒絕不是基於什麼浪漫原因,而是為了求生存!」

談葡萄酒居然談到「求生存」,真是天外飛來一筆,從何說起呢?

就切身的經驗而言,外國人在法國社會裡應酬交際是一件困難到讓人痛苦的事情。因為一方面法國人喜歡大發議論,也有興趣了解對方的看法,並且將這種對話的品質視為評價一個人的重要指標。另一方面,法國文化裡又存有諸多禁忌,在還沒有足夠深入認識一個人之前,得盡量避免論及宗教、政治、種族,乃至於金錢、階級之類的敏感主題,以免令人不舒服,甚至還會造成對立的衝突。

要是在酒會上,我們還可以四處遊走,不小心捅了馬蜂窩就立刻逃竄、轉移陣地;但身處座位固定、偏偏前後左右都是緣慳交淺陌生人的餐會上,只好小心遣辭、斟酌內容。既然什麼都不好談,就談葡萄酒吧,餐桌上總要喝酒,談葡萄酒最安全。

一言以蔽之,拉丁人談葡萄酒主題,就像盎格魯.撒克遜人談天氣一樣自然,一樣可以用在絕大部分的社交場合,也一樣的捉摸不定。因為這兩種文化都分別將這兩個尋常話題提升到一種「非常境界」。


葡萄酒是人際社會密碼

說葡萄酒是法國文化裡的尋常話題,既對,也不對。對,是對在呈現這個話題的普遍性;不對,則是基於這個話題的難度。葡萄酒的文化門檻其實相當之高,你要是只能膚淺地說一些很喜歡、很好喝之類的應付言語,很快就會被冷落貶謫到沒人理睬的窘境。

筆者剛踏入法國社交圈的時候,聽那些簡直就是從葡萄酒文化裡澆灌成長的法國人,尤其是「半上流社會」孕育出來的精英們,侃侃而談桌上葡萄酒的產區、酒莊、年分、特色,以及香味、色澤、口感、喉韻,乃至於與菜肴的搭配、餐宴主題的對照、主人和主客身分的呼應等種種有趣對話時,只好沉默瑟縮在一角,大氣也不敢吭一聲。

然而,社交談話的格局其實隨時間而建立。當大家越來越熟悉,氣氛也越來越熱絡,準備從葡萄酒話題轉入其他更深入、往往就是苦心社交真正企圖營造的核心主題時,前一段時間裡的沉默或健談被定型為一種模式,於是沉默的繼續沉默,再也插不上話,自個兒坐著冷板凳;另一方面,熱烈交談的則繼續熱烈交談,直到宴會結束。

像我這種外國人,以及出身貧窮、無緣接觸高級葡萄酒的人,不得不承認葡萄酒話題是一種「社會密碼」:想要登堂入室,必須熟悉密碼,要是按不出完整正確的密碼來,就只好碰釘子吃閉門羹,隔著玻璃門眼睜睜地看著「貴人多助」的機會在面前流失。


葡萄酒是文化溝通密碼

所以,為了融入法國社會,為了「求生存」,筆者開始在葡萄酒學校的夜間部進修,試著解讀這種獨特的文化密碼,整個過程簡直就是孔子說的「困而學之」的現實翻版。幸虧,這種學習過程裡充滿了驚喜,隨著知識一點一滴的累積,加之社交生活一次一次地實習,我也可以感知察覺、甚至欣賞葡萄酒文化豐富與動態變化的學問,以及與周遭日常生活呼應的樂趣。

譬如說,當在宴會裡與一位陌生人談論葡萄酒,如果大家都有基本的素養,那麼不要多久,用不著開口詢問,你就可以八九不離十地琢磨出對方的飲食習慣、階級、籍貫、教養、工作,甚至人生閱歷、價值觀、偏好等基本資訊。

也許有人會懷疑這話誇張了點?這兒提供一個真實例子給讀者參考:九四年九月,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對法國進行國事訪問,這對台灣、甚至全世界都是一件值得矚目的大事。因為自從在法國大革命兩百周年紀念的八九年發生六月天安門事件,密特朗總統以人權立國精神對中國嚴厲抨擊之後,雙方持續對立,而且情況愈演愈烈。

九一年與九三年,法國分別同意出售拉法葉巡防艦及幻象戰鬥機給台灣,中國則以關閉法國駐廣州總領事館,並片面廢止與法國企業界所簽訂的商業合約作為報復,兩國關係跌落谷底。

九四年江澤民訪法之行,固然是因為右派總理巴拉杜的從中撮合,以及著眼於中國龐大商機的國際布局,但是不是也意味著左派總統密特朗的基本立場有所動搖,甚至改變?要真是如此,對台灣可是一個天大的警訊。包括筆者在內的所有台灣留法人士都憂心忡忡。

我記得很清楚,那年九月十日一大早,一位關心台灣的法國朋友打電話來,劈頭就說:「太好了,密特朗顯然堅守價值,並沒有由衷忘懷中國共產黨的惡行,在他任內,中法關係未必會有戲劇性的改善!」

我聽了當然也很高興,但不免仍有疑慮:「您憑什麼這麼樂觀?」

「就憑昨晚國宴上的選酒。」這位朋友回答道,「報紙報導國宴主菜是香烤乳羊,而密特朗選的配酒則是一九七八年分波爾多葛拉芙(Graves)產區的Cheau La Louvie,這酒正值巔峰,口感濃郁強勁,與略帶腥羶重口味的羊肉呼應相得益彰,的確是內行人的選擇。」

「這又說明什麼呢?」

「關鍵就在這可是『內行人的選擇』。」這位朋友斬釘截鐵地強調:「Cheau La Louvie的國際知名度並不高,它既未被評入由拿破崙三世在一八五五年所建立,波爾多歷史上惟一的一次官方分級中,甚至也不在一九五九年葛拉芙產區所自行選出的十六款高級酒莊(La Louvie)之列,對習慣以品牌標籤評價葡萄酒的外行人來說,恐怕就要失望了。」

「以識酒聞名的密特朗總統這次選酒頗有深意。一九七八年的Cheau La Louvie與羊肉搭配巧妙,讓人無從挑剔;但在國宴上幾乎前所未見地擺出不列入分級的『無名好酒』,其實也隱而不顯地暗示他對於江澤民,以及江澤民所代表的政府並沒有全然的接納,甚至對右派總理巴拉杜的安排有一些不同的意見。這樣一種姿態,無論如何,對台灣來說都是警訊裡的喜訊。」

我不自主地嘆了一口氣道:「要能解讀出這麼隱晦的喜訊,那還真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面對法國與中國兩大國之間的互動,您們台灣人,」法國朋友語重心長地說:「要能更深刻地理解包括葡萄酒在內的文化密碼所映射出來的微妙訊息,恐怕才能對  外交情勢有更準確的分析與掌握。」


楊子葆
一九六三年出生於花蓮,法國國立橋梁與道路學院(ENPC)工程博士。曾任新竹市副市長、台灣駐法國代表等職,現為外交部政務次長。精葡萄酒、交通學,也是一位法國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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