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九八六年「表演工作坊」推出《暗戀桃花源》時，我不過是剛剛從高三考上大學念一年級的學生，正是最熱血奔騰、沈醉法國新浪潮電影當文藝青年的時候；而《暗戀桃花源》的出現，則讓我從電影狂熱中，栽進另一種表演藝術的迷人魅力：原來除了八股的傳統話劇外，竟然舞台劇也可以這麼狂放奔肆，可以媲美電影的無垠想像空間──尤其是一九九二年所拍攝的電影版《暗戀桃花源》，更讓我覺得舞台劇具有電影無法比擬的時空感。
看似悲劇的《暗戀》，描述台北的醫院中一個老先生，不斷口述一九四八年他在上海的一段美麗戀情，有點「追憶逝水年華」的味道；而看似喜鬧劇的《桃花源》，則改編自陶淵明的文章，藉由一段荒唐偷情戀曲，描寫武陵人發現世外桃花源的始末。協議好輪流排演的兩齣戲，讓觀眾情緒不斷在悲喜之間交替，而原作賴聲川的高明之處，就是他在悲劇《暗戀》中埋藏了喜劇的因子(例如四○年代的舞台劇文藝腔，保證觀眾忍俊不住)，也在鬧劇《桃花源》裡丟進許多悲傷的楔子(回到現實的武陵人，發現世界醜惡，卻又回不去桃花源)；最後悲劇變喜劇，喜劇變悲劇，觀眾會發現自己仍在悲喜交集的現實中。
「追尋」當然是這一齣戲(或兩齣戲中戲)的主題，就像《暗戀》的男主角不斷唱著的老歌歌名，他所追尋的是逝去的美好戀情回憶；而《桃花源》男主角所追尋的則是一個安身立命、無爭無求、無憂無慮的世外天堂，然而他們拚命追尋的東西，真的存在嗎？傷人(動人)的是──虛幻世界永遠只存在於夢想與記憶之中，而世人遲早要面對現實生活的殘酷與甜美。
當然在一九九九年的今天，再回頭來看表坊重新推出的《暗戀桃花源》這個作品，其間有許多趣味對比；尤其是，其實我至今尚未看到新版的《暗戀桃花源》演出內容，所以我只是就我十多年前的觀劇記憶(頂多加上七年前的電影版)來描寫我的感動，這種看似遙遠卻又十分真實的臨場感覺，恰好竟跟《暗戀桃花源》的主題「記憶追尋」有點小小巧合──我不禁開始質疑自己：舊版《暗戀桃花源》真的有如我印象中那麼完美嗎？那麼現在的新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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