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現在的日本,某種程度上正處於與過去殖民地時代相反的狀態。開始學習台灣的文化、學習台灣的語言,以及各種技術,包括半導體等。」
周一(4/13)晚上,《造山者》紀錄片在日本五場特映會於東京早稻田大學順利完成,也是這趟日本行的最後一站。導演蕭菊貞因為要趕回清大上課,只有野嶋剛與我一起參與映後座談。
當天晚上來了超過200位觀眾,都是來自各界跨領域人士,包括幾所大學的學者、研究員,還有不同媒體的評論人,以及傳產、科技業等相關人士報名。看到報名表時,我們都是既驚訝又高興。
活動在早稻田大學井深大紀念講堂舉行,井深大是日本索尼(Sony)公司共同創辦人,也畢業於早稻田。當天晚上談到多次台積電熊本JASM公司,這家公司正是台積電與索尼、豐田(Toyota)及電裝(Denso)合資的企業,確實別具意義。
.jpg)
▲《造山者》紀錄片在日本最後一場特映會,在東京早稻田大學的井深大紀念講堂完成。(照片來源:野嶋剛提供)

▲野嶋剛(左)與筆者林宏文(中)一起參與映後座談,當天晚上來了超過兩百位觀眾。(照片來源:野嶋剛提供)
在放映前,早稻田大學政治學教授梅森直之的致詞,講了一段讓我印象深刻的事。
他一上台就說,「想必現在大家應該都很想趕快看電影吧!我也是。所以今天我不打算講太久,只想說幾句話。」
販售台灣零食 日本「台灣語學校」也正在增加
「這裡的早稻田大學,在台灣仍是日本殖民地的時代,曾接納許多來自台灣的留學生,成為他們學習的場所。當時,這些台灣留學生非常努力地學習日語,並透過日語去吸收各種近代的思想與知識。」
梅森直之說,他曾經看過一個(日本)地方電視節目,節目中出現一個專題,介紹當地的便利商店如何開始販售台灣的零食,還有當地出現了許多中文語言學校,這些都是被特別關注的現象。雖然說是「中文」,但節目中其實是用「台灣語學校正在增加」這樣的表達。
「也就是說,我認為現在的日本,某種程度上正處於與過去殖民地時代相反的狀態。開始學習台灣的文化、學習台灣的語言,以及各種技術,包括半導體等。」

▲早稻田大學政治學教授梅森直之坐在講堂前排最中央。(照片來源:林宏文提供)
梅森直之認為,像這樣曾經是殖民地與統治國關係的台日兩個國家,發展成如今這種關係的案例,在世界史上幾乎是不存在的。
他說,雖然有「後殖民」或「去殖民化」這樣的說法,但能夠如此鮮明地體現去殖民狀態的例子,應該也是世界上非常少見的。
「而且,沒有人對此感到恐懼,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大家都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樣的狀態。我認為,這正是戰後日本與台灣所建立起來關係的象徵。」
「當然,在這樣的過程中,未來也一定會出現各種問題與摩擦。然而,像台積電這樣的企業,以及台灣人民與日本人民,正攜手開創一個在世界史上前所未有的局面,這一點我希望大家不要忘記。」
梅森直之教授的開場,讓我深深覺得耳目一新。的確,這兩年我多次赴日本交流,感受到日本人對台灣的高度興趣,不只很多人對台灣成功的故事感興趣,更多人是想一探究竟,到底為何日本從世界第一的位置跌落下來?
蕭導演也說,她到美國、歐洲放映時,當地觀眾大多透過這部紀錄片想對台灣的處境,與半導體產業發展,和台灣人的心聲多一點了解。
但在日本的放映,從東京、名古屋到熊本,觀眾們都環繞著兩個特別的主題,第一是台日未來的合作如何發展?第二是反思日本在過去三、四十年到底怎麼了?許多人在《造山者》映後的發言或分享,都試圖從電影中去尋找他們自己的疑問和答案。
我相信,日本人這樣的探索,還會一直持續下去。因為這是一個複雜又難解的題目,感覺很多日本人都還在思考中,也有很多困惑。雖然我自己也有一些答案,但我相信日本人不一定認同,而且,最後要找到答案的,也一定是要靠日本人自己。
我相信,在日本人尋找答案的過程,台灣便成為刺激他們思考的重要參考,不管是蕭導演的紀錄片《造山者》,或我的日文書《tsmc,推動世界的祕密》,還有設廠在熊本的台積電JASM,以及更多從台灣到日本工作的人、投資的企業,都會成為他們探索問題與發現答案的反思對象。
技術移轉給台灣 RCA執行長認為是最大錯誤
在座談會時,野嶋剛先是問我,他每次看這部電影都會掉眼淚,問我是不是也是如此?
我說是啊!每次看都掉眼淚,因為那是我跑了三十多年的產業,那一段故事也是我的青春。裡面每個人我都訪問過,也還記得當年他們說過什麼話,彷彿跟著他們一起從年輕到老。電影中多位人物已陸續凋零,很慶幸蕭導演把這段故事紀錄下來。
野嶋剛又問我,哪些片段與故事,是我印象最深刻的部分?
我提到兩段,一段是邱羅火先生去美國受訓時,發現美國人生活水準很高,他們連麥當勞都吃不起,想回台灣好好努力改變命運。
另一段是,去RCA受訓時,本來美國人只保證教台灣40%的良率,結果回台灣後,第一批生產出來的晶圓良率就高達90%。後來RCA執行長還說,他們犯下最大的錯誤,就是把技術移轉給台灣。
其實,工研院當年派人去RCA受訓時,就發現他們工廠內的技術員都只有國小、國中畢業,人才素質並不高。回到台灣後,台灣可以說是把最優秀人才投入到這個產業,不只很多生產線技術員是專科或大學畢業生,至於工程師也一定都是碩士或博士。台灣一流人才投入這個產業,光人才素質就明顯贏過美國。
我們又再談到台灣賭贏了,日本賭輸了的問題,也談到台日的競合、聯盟、未來命運。野嶋剛聊到最後,還是忍不住問我,對於日本人最關心的Rapidus公司,有什麼看法?
目前日本的國家半導體政策,一方面補助台積電JASM,一方面則補貼Rapidus開發2奈米,形成「南北雙核」的半導體政策驅動。台積電的JASM顯然不會有問題,但Rapidus到底有沒有競爭力?
我說,今天要講真話嗎?好吧,坦白說,我覺得Rapidus挑戰很大,很快就會陷入一個大錢坑。
Rapidus可能重演早期DRAM不斷燒錢的困境
因為,半導體是很燒錢的行業,Rapidus只有2奈米,月產能只有2萬片,即使良率與產能利用率都做到一百分,一樣不可能賺錢。未來公司還要持續投資蓋廠,還要投入下世代技術研發,接下來的十年,Rapidus每年都要面臨財務虧損,以及是否繼續堅持下去的嚴格考驗。
就像紀錄片中,盧志遠先生講到世界先進在DRAM上的失敗,當時不景氣來臨,日本十家大企業幾乎全垮了,但韓國企業有政府強力支持,負債率可以高達400%,台灣最多只能借到50%。韓國靠著政府及銀行支持下來,但世界先進當時被打一拳趴在地上,關鍵就是缺錢,但就決定不打了。
未來幾年,Rapidus恐怕也會是如此,不斷虧損且要不斷增資挹注,屆時也可能面臨當年世界先進的困境,日本是否已有為這個未來預想及準備?
世界先進當年最大股東就是台積電,即使當時台積電已算是成功企業了,但張忠謀仍在2000年下決心撤出DRAM。後來接受華爾街日報訪問時說,「對世界先進而言,我是一事無成,只能和大家一起抱頭痛哭。」
很多日本人都沒想過,如今這麼成功的台積電,當年創辦人張忠謀也曾遭遇這種煎熬。這種挫敗與考驗,也曾是世界前十名半導體企業的恩益禧(NEC)、東芝(Toshiba)、日立(Hitachi)、富士(Fujitsu)、三菱(Mitsubishi)、松下(Matsushita)等日本公司,都經歷過的慘況。
映後座談分享完,我到出版社準備的攤位上簽書。這次出版社準備了更多的書,因為前幾天在名古屋的書全部賣完,還有在場的朋友抱怨說買不到。

▲日本出版社準備了作者的書《tsmc,推動世界的祕密》,做映後簽書會。(照片來源:林宏文提供)

▲買書及簽書人潮相當踴躍。(照片來源:林宏文提供)
當天還有一件令我驚喜的事,早稻田大學商學學術院教授、也是高等研究所副所長的久保克行先生,跟我說他很享受看我的書,還把書拿來當做上課的教材,也請同學們都要看。
他秀著貼滿便利貼及筆記的書給我看,提到台積電的研發管理、工作精神,台灣的員工分紅配股及創業家精神,以及政府政策的推動等,他覺得有太多細節,值得日本學習參考及深入研究。

▲早稻田大學商學學術院教授久保克行先生(右),把書拿來當做上課教材。(照片來源:林宏文提供)
久保克行教授在商學領域的研究,與梅森直之教授在政治學上的討論,都將台積電與台灣的半導體產業,視為是日本的重要參考,也是日本尋找產業重新復興的示範。在首相高市早苗推動讓日本重新偉大的過程中,台灣是不可或缺的夥伴,我認為,台灣要把握住這個機遇,一起共創台日的新價值與新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