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生技月活動,我應台北市政府之邀做了一場演講,談的題目是「生技業可以複製半導體模式嗎?」當天一起與會的主持人是環球生技社長林明定,另外三位主講人是台新藥商務與策略長魏景成、藥華藥科學長林俐伶博士及倍利生醫創投總經理許哲雄博士。
我會講這個題目,是承辦單位林明定社長給我的建議。因為在討論題目時,我說我雖然也採訪生技業,但畢竟非科班出身,講生技的題目對我壓力很大,對產業了解也不像其他講者那麼深,其他同台的主講者都是生醫領域的博士與碩士,我只能從採訪經驗中,整合出一下我的觀察。
不過,最後明定建議我從半導體發展經驗來看生技,這個題目的確很吸引我,主要是目前台灣是以電子、半導體為主流的產業結構與資本市場,對生技產業的投資人,還有投資大眾的投資習性及決策,已形成深遠的影響。
過去,我有很多時間研究半導體產業與資本市場,也關心電子產業的發展策略,因此,台灣如何發展生技產業,投資人如何看待生技股,都是我關心的範圍,或許可以與大家分享一些觀察心得。

在演講之前,聽到藥華藥科學長林俐伶博士提到,她說新藥開發時間很長,藥華藥也歷經20年才成功開發長效干擾素平台研發蛋白質藥物。她也以Biogem及Amgen等生技大廠的發展過程來說明,生技業的成功故事,仰賴的就是「科學」與「資本」兩大要素。
這個說法,剛好也給我一個很好的理由,我不是科學家,無法談科學,但我採訪電子與生技產業,倒是可以談談從資本市場的角度,來比較這兩個產業。
生技業同樣具備半導體成功的「3+1」要素
回想過去三十年採訪生技產業,不論是遇到新藥、CDMO、醫材或醫美等行業老闆時,總是會聽到,他的目標想要做「XX領域的台積電」。每次聽到這種說法,都有滿滿的願景與使命感,但心裡總覺得,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我採訪半導體、資通電子業的時間,比採訪生技業更長,經過多年的觀察與比較,我覺得這兩個產業其實差異很大,實在很難直接照抄。
先對比一下半導體與生技兩個產業,目前當然有很大差距。半導體去年產值達6兆元、從業人員30幾萬人,至於廣義生技產業約7,700億元,從業人員10萬人。國內半導體公司有326 家,生技業則有2276家,很明顯,半導體公司的平均產值遠高於生技業,台灣半導體公司大多是中大型企業,至於生技業則明顯是中小型企業。
至於兩個產業的代表性企業,台積電2025年營收3.8兆元、淨利約1.7兆元,藥華藥2025年營收156億元,淨利約43億元。
目前國內股市有60餘家公司股價曾經上千元,至於生技業則只有藥華藥與沛爾生醫2家是千金股,另外國內市值曾超過1兆元的企業有近20家,全部都是電子業與金融業。至於藥華藥目前市值超過5000億元,是生技業中市值最高的公司,其次還有保瑞、美時,市值都在500億元左右。
此外,我在《晶片島上的光芒》書中也提過,台灣半導體成功有「3+1」的要素,包括成本低、能忍受較低毛利率,其次是專業分工,並投入最好的人才,以上駟對別人中駟,第三則是國內有激烈競爭,才能到國際市場去競爭。最後那個1,則是要找到高門檻及高進入障礙的困難市場,才不會被中國大陸等後進國家追趕上。

若拿這些條件觀察生技業,幾乎大部分條件都具備。台灣生技產業一樣是用較低成本在經營,別的國家新藥開發要花十年、10億美元,台灣公司省吃儉用,想盡辦法用各種階段性授權或另闢財源等方式來支撐。
其次,台灣生技業也是專業分工明顯,且生醫人才也具備優勢,第三,國內生技業也有激烈競爭,但產業分類更多元複雜,沒有像半導體那樣的激烈競爭。最後那個1,生醫產業中也需要找到高門檻、高進入障礙的市場,業者需要做仔細選擇。
不過,3+1條件只是最基本的分析,生醫與半導體兩個產業卻有很基本上的不同,尤其是兩者價值鏈不同,因此經營重點與成就策略也很不同。
產業差別大 生技業無法複製台積電成功模式
到底生醫、半導體兩個產業的差別為何?
簡單說,生醫行業的製造重要性比較低,以製藥為例,製造成本佔每顆藥的結構較低,新藥的價值主要在早期發現、IP、臨床開發與法規審批,製造(CDMO)反而是相對低毛利的下游,占最後成本比重低。
例如,威而鋼的製造成本,是一顆藥售價的1%以下,即使製造成本減少一半,對這顆藥的成本降低也貢獻不到0.5%。可是,半導體製造占一顆IC的成本,低則二、三成,高則五、六成,製造成本中又有七、八成是在晶圓製造,其餘是分到封裝測試部分。
生技製藥的製程約30個,對比半導體的1500個少了很多,另外工廠投資額,也是幾十億元對比半導體的數百億甚至千億元。而且,半導體的良率是連續、可優化、可累積的,但生醫產業沒辦法靠「把良率做好」變出一顆藥。
此外,生醫產品是少量多樣,因為人類各種病症種類太多,至今仍有很多罕見疾病沒有藥醫,因此,市場會拉出一條很長的尾巴。至於半導體產品是做給全人類使用,雖然也有少數利基市場,但相對生醫來講是少樣多量,每個次產業都有足夠大的市場規模。
另外,生醫是靠研發創新賣高價,產品生命周期又長,對降低製造成本要求並不緊迫,但半導體即使產品很創新,也需要靠不斷微縮降低成本才能維持競爭力,因此會不斷迭代,創造出年年更新的需求。
還有更重大的差異。因為生醫涉及生命安全,法規與管制非常重要,一顆藥要走十年以上、要過FDA/EMA,還要打進各國健保給付系統,但這些是半導體世界裡少見的關卡,半導體產品也要做各國法規驗證與測試,但人類需求有其共通性,半導體一直是零關稅的全球化產業,直到近年來才有地緣政治的跨國限制。
有一個事實也不能忽略。台灣CDMO雖擁有部分優勢,但沒有占到市場先機,也不如當年台積電創辦時的商業模式創新。
另外,根據我的觀察,生技產業歸國學人大部分都是做新藥開發,因為這是生醫界價值最高的領域,但半導體業回國貢獻的高管,大部分在海外都從事製程技術相關部門,台灣半導體產業發展時對這類人才需求最殷切。
也因為兩個產業有如此大的差別,所以,「生技業到底能不能複製台積電的成功模式?」我的看法是,兩個產業差別太大,不能直接照抄。
檢視當下台灣發展CDMO的機會,我只能坦白地說,台灣在規模戰上已失掉先機,因為全球CDMO前十大廠,目前都由歐美中韓主導,其中歐洲6家、美國2家、中國1家、韓國1家,至於龍頭Lonza年營收達56億美元、藥明康德約52億美元,台灣廠商的規模根本不是對手。
台灣生技業「失掉先機」 未來有「補考機會」
規模戰對很多產業來說都非常重要。台積電今年開始量產2奈米,今年底就要達到月產能7、8萬片,到2029年會拉高到30萬片,屆時2奈米是今年3奈米產能的二倍,2奈米晶圓售價又比3奈米多五成到一倍,因此台積電獲利可以極大化。
台積電的競爭對手,不論是英特爾、三星或日本Rapidus,目前還在良率爬升階段,若有幸度過考驗,兩、三年後產能增加到三萬或五萬片,與台積電的差距仍然是相當巨大的。
此外,近年來因為地緣政治因素,美國祭出生物安全(BIOSECURE)法案,有「非紅供應鏈」的需求,台灣產業以前已「失掉先機」,但如今有點靠地緣政治拿到「補考機會」。
而且,「非紅」的機會目前看來沒有一定落到台灣手上,補考機會的最大受益者,會不會是韓國三星生物?重新洗牌後的這一局,台灣會不會仍是「既遲到又很小」的玩家?
當然,這些都是我的推論,我認為台灣也並非全無勝算,主要關鍵是不要跟人拚產能,而要轉向像是ADC、CGT、無菌充填等,這些產品的附加價值與毛利率較高,也是拚技術深度而不只是產業規模的高階利基市場。
若要再仔細討論藥物的製造成本,很多小分子的老藥,像前面說的威而鋼或立普妥,製造成本只占售價的1%至5%,很明顯一顆藥的價值不在製造,台灣要切入CDMO機會很小。至於競爭激烈的學名藥,因為售價都殺到很低,製造成本可能達40%至70%,這種市場給中國、印度做就好,台灣廠商也不必去湊熱鬧。
不過,生物藥如單株抗體等,大約佔10%~25%,至於在細胞與基因治療如CAR-T等,則可以高到30%~50%以上,這些比較有高毛利率,安全敏感度也很重要的領域,應該是台灣廠商可以發展的機會。
我也提到,保瑞執行長盛保熙之前也有提出他的觀察,他說韓國內需市場雖然達到台灣的4倍、並且新藥研發的背景條件也更好,卻仍因文化偏好「一條龍自己來」,反而把純代工的空間讓給了台灣。
至於台灣發展新藥的機會,過去歷經基亞、浩鼎等解盲失敗事件後,股價從大力炒作到最後崩盤,投資人確實失望透頂,此外,台灣製藥業的全球市佔也僅約0.4%,很難產生實質影響力。這也是為何過去投資人總覺得,台灣新藥很難做起來。
藥華藥改變局面 新藥公司陸續公布高額國際授權案
不過,幸好藥華藥改變了局面,近幾年台灣新藥公司也都陸續公布高額的國際授權案,幾個硬指標等級的出現,讓「台灣新藥開發沒有表現」這句話,可能要修正了。
我也記得,生技業前輩李鍾熙曾說過,台灣因為長期被電子業成功經驗綁架,市場偏好周期短、高效率的投資回報,但生技本質上需要長期投入與耐心資本。他也說,「高風險不等於投機,而是建立在正期望值上的長期投資,並呼籲法規別再一視同仁,要按生技次領域保留彈性。」
另外也有一派聲音指出,台灣生技研發其實相當厲害,問題出在人才分散在一堆小公司、做同一個領域、分工不明確、資源不集中,需要中型公司併購整合或用基金整合,才能長出有全球競爭力的規模。
換句話說,目前大家的共識不是「台灣做不出新藥」,而是「台灣的資本文化和產業結構,一直沒給新藥該有的耐心與整合」。
此外,若以過去半導體業的想法,直覺會把台灣推向CDMO的道路上,但生技的結構是把價值和護城河放在上游新藥。而且,CDMO是「規模較小、壁壘較薄、天花板較低」的遊戲,新藥才是「報酬和護城河最肥、而且藥華藥已證明做得到」的地方。
因此,做個簡單結論,台灣生技業的關鍵課題,最大盲點不是選錯題目,而是「用半導體的腦袋來想生技」,模式可以學習,經營方式卻一定不同。
新藥與CDMO不是對立、且可互相強化,最佳答案是兩者都應發展,彼此互相支持餵養與強化。但是,CDMO務必打「高階利基」(ADC、CGT、無菌充填)市場,而不是跟三星、藥明拚產能規模,這樣注定會輸。
此外,長期應把重心放在利基新藥,尤其是罕見疾病這種「窄科別、高單價、專科通路」的甜蜜點,這也是藥華藥已經走通的路,因為這是台灣能留住高毛利、建立護城河的地方。
AI商機讓半導體發光發熱 也是發展生技時機
新藥與CDMO這兩端也會互相強化,保瑞副總陳世民曾點出,CDMO 的訂單終究要靠前段研發撐,否則產能填不滿;反過來,藥華藥辛苦建起來的全球商業化能力,也能變成餵養其他小公司的共享資產。
因此,一個有本土新藥源源不絕、又有高階CDMO承接、還有藥華藥式通路可共享的網絡,才是台灣生醫產業真正該建的「完整體系」。
我認為,此刻AI商機已讓台灣半導體與電子業發光發熱,發展生技的時機也很好,生醫產業不耗水、不耗電、不耗地、不耗工,台灣又不缺資金也不缺人才,生技業的創業風氣也在改變。
尤其是台灣科技業很成功且經驗豐富,是生技發展最大的支持力量,許多原本投資電子業的人,如今也變成生技業的伯樂,甚至還有很多人才從電子業轉進生技業發展的案例。
如今生技業真正缺的是「舞台」。而要搭起舞台,有賴產業前輩把公司做到世界級,如此才能不讓半導體專美於前,提供生醫後輩人才可以發揮所長。
最後,我認為,市場應把握健保資料庫的健康數據、半導體與生技的整合匯流,並催生國際級大藥廠三大發展方向,並把艱澀的科學技術「轉譯」成投資人聽得懂的語言、才能讓資本願意長期陪伴,而這也是產業的共同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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