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積電董事長黃崇仁上周辭世,告別他敢衝敢賭的傳奇一生。我與黃董事長有多年採訪淵源,一路從力捷、力晶到力積電,在許多場合見證與記錄,對於這位記憶體產業大老,我有一些觀察。
很多人都知道,黃崇仁的家世背景相當好。父親黃當時曾負笈日本東京帝大研習醫科,回台後在台大醫學院任教,也是台北知名的皮膚科權威。祖父黃純青是前清舉人,日治時期擔任台北州協議會員、總督府評議會員,戰後國府來台又先後當過省議員及省府顧問。外祖父許丙則是日治時期知名的淡水富商、板橋林家大掌櫃。
黃崇仁曾透露,二戰時,父母在日本住了16年,哥哥姐姐都在日本出生,回台灣才生了他和二姐,家族與日本淵源深厚,這也是日後與日本合作的基礎。他的妻子于珊,是70至80年代的紅星。
他念台大物理系,之後赴美國紐約攻讀醫學博士,先在台北醫學院(今台北醫學大學)任教十多年,當過生理學系主任,38歲那年毅然棄教從商,一腳踏入科技業。
黃崇仁先創辦掃描器廠力捷電腦,之後又投資DRAM廠力晶,並參與創立新日光、晶相光電、力旺、愛普等多家上市櫃公司,在台灣半導體產業扮演重要角色,也打造了橫跨多領域的科技版圖。
很多人都聽過力晶半導體曾負債1200億元、最後又重新掛牌上市的故事,但其實早在力捷時代,他就有過一段起落無常的經歷。
Mac相容機付出代價 黃崇仁轉投入DRAM
1987年,一群從全友電腦離職的團隊出來創業,力邀具醫學博士背景的黃崇仁投資加入,黃崇仁一口答應,並擔任力捷董事長。由於全友是台灣掃描器產業的開山鼻祖,力捷的核心技術班底原本就出身自全友,兩家公司之間也因此埋下專利糾紛的種子。
力捷後來還面對一個更曲折的挑戰,與蘋果的麥金塔「相容機」(Mac Clones)授權有關。這段過程高潮迭起,值得仔細記錄。
1995年前後,蘋果為了對抗微軟Windows陣營的步步進逼,決定仿效IBM PC模式,將Mac OS作業系統開放授權給第三方廠商,允許其他硬體廠製造並販售Mac相容機。力捷集團便是透過旗下的美商優美(UMAX Technologies)投入這塊市場,以SuperMac品牌推出S900、J700、C500、C600等多款機種,主打價格親民的中低階產品,行銷歐洲、北美與亞洲。
轉折出現在1997年。賈伯斯重新執掌蘋果,認為開放授權並未替蘋果拓展新市場,反而嚴重瓜分原廠硬體的利潤與核心競爭力,於是強硬收回授權,一舉終止與各家相容機廠商的合約。這一刀砍下去,Power Computing等主要業者紛紛出局,整個Mac相容機生態幾乎在一夕之間瓦解。
耐人尋味的是,在這場大清洗中,力捷體系的UMAX是唯一獲得保留、繼續取得Mac OS 8授權的相容機廠商——蘋果看中的,正是UMAX主攻千元美金以下的低階市場(蘋果原廠著墨不深的區塊),以及它拓展東亞市場的企圖。
這紙授權一直延續到1998年7月到期,UMAX也在同年5月結束Mac相容機的生產。相容機這門生意最終沒能做大,投入的研發與設備難以回收,仍讓力捷付出不小代價,也牽動了黃崇仁後續的策略轉向。
也因為這場變局,促使黃崇仁把重心轉向記憶體產業。力晶其實早在1994年便已成立,起因是力捷生產各種電子產品都要用到記憶體,黃崇仁於是開始認真研究、投入DRAM。
微驅科技總經理吳金榮透露,黃崇仁想進DRAM產業時,原本是個「不懂產業的小白」,但他很聰明,一邊和許多日本公司談判、一邊學,愈談就愈懂,最後竟談成了DRAM專家。
力晶後來取得三菱電機的DRAM授權,也有一段由來。三菱當時是日本第四大記憶體廠,僅次於東芝、NEC及日立,是名門正派的大財團。三菱代表最初找上的是台灣最大民營企業台塑集團,代表台塑談判的是王文洋;但台塑姿態擺得很高,把三菱開出的授權金大筆一揮砍了不少。
結果,黃崇仁一口答應三菱的授權條件,力晶順利取得技術授權;堂堂台灣第一大企業台塑集團,反倒轉而與日本二線廠沖電氣(Oki)簽約。這個談判結果讓黃崇仁聲名大噪,一舉奠定他在台灣DRAM產業的地位。
接下來台灣DRAM產業的故事,還有力晶的起落,大家就很清楚了。由於DRAM景氣循環明顯,加上台灣多半依賴日、美、德等國技術授權,無法建立自己的技術根基,2000年後,從世界先進、德碁,再到茂矽、茂德、華邦、華亞科、南亞科等,陸續退出最前端的標準型DRAM產業。
當債務成為天文數字 反而是銀行團和政府在害怕
不過,做為企業經營者,黃崇仁給我最深的印象,是每逢景氣很好時採訪他,他永遠是全產業裡看得最樂觀的那一個;到了不景氣,他就減少露面,有時連股東會都不出席,所以也很少見到他有垂頭喪氣的時刻。
2012年,由於DRAM價格暴跌,日本大廠爾必達(Elpida)宣布破產,成為引爆危機的導火線。由於爾必達無法取得日本政府第二輪紓困,2012年2月聲請破產保護,負債約4480億日圓(約1647億台幣),是日本製造業史上最大宗的破產案。
爾必達的破產,對台灣衝擊極大,2009年台灣政府動用國家力量想搶救DRAM產業,行政院還出面主導成立「台灣創新記憶體公司」(TMC),但最後都無功而返。至於力晶的製程技術來源正是爾必達,兩者同屬「爾必達陣營」,2012年底力晶黯然下櫃,成為力晶最慘淡的時刻。
當時公司背負高達1200億元債務,同業都接連大虧損甚至破產。DRAM是政府「兩兆雙星」政策的其中一兆,但大家戲稱那是虧損或負債一兆,而非產值一兆。
當時,我記得參加了一場銀行團齊聚協商、討論力晶如何還款的記者會,地點在台灣銀行重慶南路總行,那是日據時代留下的宏偉建築,我是第一次看到,非常壯觀的大廳堂。
那時,眾家銀行團的董事長、總經理都一字排開,行政院、經濟部、財政部等官員齊聚一堂,商討如何讓DRAM產業脫困、並促成美日台合作抗韓。那種肅殺的氣氛,真的讓人覺得國家正遭逢一場大災難。
那是我採訪電子產業多年,見過台灣產業界最黯淡的一刻。也是在那段時間,我在《今周刊》寫了「三星Kill Taiwan」的專題,後來還出了一本關於三星的書。
多年以後,那個場景我依稀還有一些印象,但記憶最深刻的,是當時一位業界朋友對我說:「你看,黃崇仁如此鎮定地坐在那裡。當你的債務多到超乎想像、有如天文數字時,就不是你怕銀行團了,而是銀行團和政府要怕你了。」
這說法真的很傳神,我當時正有這種感覺。很多人對黃崇仁有負面評價,那時我也不免跟著大家這麼想;但現在回頭來看,如果我是他,可以如此鎮定嗎?
力晶下市時,背負1200億元債務。黃崇仁沒有放棄,歷經約九年的組織與資本重整,把公司從記憶體製造商轉型為晶圓代工廠,並清償了龐大債務。
2021年12月,公司以「力積電」之名重新掛牌上市,成為台灣少數曾經下市、重整後又重返資本市場的半導體企業。相較於其他DRAM經營者,例如茂矽董事長胡洪九最後入獄,黃崇仁這段從谷底翻身的歷程,也讓他贏得「九命怪貓」的稱號,他總能在企業危機中找到突破口。
黃崇仁也曾因力晶內線交易案遭到調查,檢察官以新台幣1000萬元交保,但最後也都能全身而退。
每股約三毛低價收購力晶股票 最後賭對了
至於力晶當年是如何還掉千億元負債?這是黃崇仁最厲害的成就,我也想談一談這段過程。
首先,黃崇仁將位於台中的瑞晶賣給美光,拿回97億元的救命錢,也換到了美光(爾必達也併入美光)的25奈米技術授權。其次,從記憶體轉型到晶圓代工的邏輯晶片生產,讓獲利穩定脫離DRAM景氣循環,然後用代工賺來的錢,一年一年把債務還掉。
在重建過程中,黃崇仁還做了一件很關鍵的事。在中國崛起的過程中,黃崇仁沒有缺席,他在合肥促成了晶合半導體的成立,由力晶提供技術與經營團隊,合肥國資出錢蓋廠,雖然力晶只是第二大股東,但也透過中國大陸充沛的資金,陸續出脫晶合持股,挹注不少還款財源。
當然,最重要的是,力晶下市時股價跌到沒人要,黃崇仁還以每股約三毛的低價收購力晶股票。這一手日後來看是完全賭對了,當力積電2021年12月風光掛牌,他在掛牌典禮上激動表示,「力積電上市對32萬多名股東有交代,股票沒有變成壁紙」。
黃崇仁這段重整過程,不僅救了自己,也同時對全球半導體版圖帶來諸多影響。瑞晶成為美光目前在台生產的基地,至於合肥晶合也成為中國重要晶圓代工廠,晶合董事長蔡國智是從力晶轉任,帶領晶合名列全球前十大晶圓代工廠,至於目前印度塔塔(Tata)集團的技術授權,更是來自力積電。
黃崇仁的人生不斷遭逢重大教訓,但每次挑戰過後,只要嗅到新機會,他都不會放過。神經很大條、凡事都往正面看,說他是天生的大冒險家,應該不為過。
如今接手力積電董事長的謝在居說,黃崇仁是很衝的人,自己的角色是幫忙踩剎車。確實是如此,一個踩油門、一個踩剎車,或許正是力積電這些年得以在絕境中穩住方向盤的原因。
只是,幾番浮沉後,黃崇仁晚期的人生,可以看出有不小的轉變。與日本SBI的合作案,他一發現不對勁,說斷就斷,我近兩年多次赴日,日方談起這件事,語氣仍很不諒解;但他很快轉向印度、協助新興印度的國家半導體計畫,這個案子的風險顯然低得多。
另一個轉折,則是今年初把銅鑼廠賣給美光。疫情期間景氣大好,解封後卻出現一大堆庫存,力積電銅鑼兩座廠房的規畫幾乎接不到訂單,處境相當狼狽;談了一兩年,他也直接以18億美元將廠房賣給美光。
美光買下銅鑼廠,幾乎注定大賺——省下一年半到兩年的建廠時間,預計明年就能量產,而目前記憶體行情仍然很好,這座廠可謂生逢其時,料將「一開張就吃三年」。
記憶體產業是經營者的地獄 工程師的天堂
從力晶轉型到力積電的半導體製造事業,黃崇仁更衍生出多家IC設計公司,包括專注記憶體設計與AI晶片3D堆疊應用的愛普科技、專攻嵌入式非揮發性記憶體矽智財的力旺電子,以及影像感測器(CIS)IC設計的晶相光電等。
力積電的晶圓代工事業,雖然規模不大,也非先進製程,但是,我在與IG設計業者聚會時,不時有感測元件及電源IC設計業者,提到他們是委由力積電代工生產,在地緣政治的影響下,目前很多公司已經很難到中國大陸下單,更顯得力積電能夠提供的代工服務有多珍貴。
經歷了那麼多浮沈,2026年7月,他仍親自主持力積電法人說明會,站在第一線說明公司展望、回應法人提問。事隔不到一個月便辭世,可說是奮鬥到人生最後一刻。
黃崇仁從精彩的人生舞台謝幕了。他歷經無數高峰與低谷,屢戰屢敗、再屢戰,借力使力、再借力,該出脫的就出脫,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永遠不會被失敗擊倒,也活出了這個行業不曾有過的九段人生。
有時候,人生很難用成敗論英雄,更不能只用市值、營收或獲利來定義。最令藝文界人士懷念的是,他在賺到財富之餘,對贊助與投入藝術文化也不遺餘力;晚年他還經營私人飛機業務,自己搭著飛機跑法國、印度等地,人生確實相當精彩。
1980年代擔任東芝半導體事業部長、後來官至副社長的川西剛,曾說過一句名言:「記憶體產業是經營者的地獄,是工程師的天堂。」
川西剛是日本DRAM黃金時代最具代表性的經營者之一。他率領東芝以1MB DRAM席捲全球,甚至一度把英特爾逼退出DRAM市場。
當然,在南韓崛起後,東芝也逐步退出DRAM市場,許多曾經風光的日本記憶體大廠早已不復存在。時至今日,記憶體產業已歷經翻天覆地的大洗牌,向韓系、美系乃至中國廠商集中,日本與台灣業者陸續退場,只剩鎧俠、南亞科等少數規模稍大的企業。
川西剛那段話,其實是一位記憶體經營者最誠懇的肺腑之言。DRAM技術門檻極高,工程師能盡情揮灑才華、追求技術極致,所以說是「工程師的天堂」;但市場價格劇烈波動、產能動輒過剩、資本支出龐大又難以獲利,讓經營者飽受折磨,用「經營者的地獄」來形容也再貼切不過。
如今,黃崇仁在睡夢中安詳仙逝,瀟灑揮別精彩的一生。他也曾是這座「記憶體地獄」裡的經營者之一,但他敢賭敢衝,永遠都是自由自在,穿梭自如,沒有被市場的恐懼綁住。
在此刻記憶體獲利最風光的超級循環時刻,黃崇仁揮手離去,應該可以走得很瀟灑,沒有遺憾。
但他能把經營者的地獄,活成工程師般的天堂,成就了別人達不到的境界,這或許就是我對這位半導體前輩的離去,所能留下的一段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