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謀唯一一次大笑！從錯過英特爾到開創FinFET，胡正明如何「拿出辦法來」助攻台積電登上世界第一

胡正明教授在半導體領域享譽國際，1999年所研發之3D「鰭式場效電晶體」（FinFET），讓半導體突破物理極限，元件更小，能源使用效率更高，堪稱半導體工業40多年來最大變革。

胡教授曾獲美國國家工程學院院士、美國電機電子工程師學會院士，被譽為「微電子前瞻者」。2001年應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之邀，擔任台積電首任技術長，並促成台積電成為全球半導體技術最領先的企業。為表彰其創新研發貢獻卓著，美國總統歐巴馬也親授國家技術與創新獎章。

一場會議看到台灣半導體人才網絡緊密連結

先說書中有好幾段描述得特別精彩，例如2001年他加入台積電，張忠謀將他介紹給經營團隊時，大家輪流說自己認識胡正明多久，一個比一個久，這段描述如下。

「張忠謀通常在每周三主持營運委員會會議，所有高階主管都會參加。我第一次出席營運委員會時，張忠謀把我介紹給在場的十五位主管。

張忠謀介紹完，蔡力行（當時任總經理）先開口，說他認識我已經十年，因為我一直在幫台積電改善晶片良率與可靠性。

魏哲家接著說，『我的博士指導教授是胡的大學同學（指馬佐平），我讀正明的研究論文，已有15 年。』

再來是劉德音，說他認識我二十年了，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我給的，他在柏克萊擔任我的助教。

大家都很意外，笑成一團。笑聲稍歇，蔣尚義就跟著說，『我認識他三十多年了，我們是台大同班同學』。

接著是金聯舫說，『我認識正明40年了，我們是國中同學』，最後一個壓軸的是，『我認識他50年了，從我出生那天算起，』說話的人是胡正大，時任行銷副總，也是作者弟弟。

最後，連張忠謀都放聲大笑，那是我唯一一次聽見他大笑。」

這段描述真是經典。胡正明在書中寫著，這段沒有經過排練的場面，正好是他與外國朋友說明，為何台灣半導體如此強的原因，因為台灣科技人才圈的關係緊密，台積電和很多公司的主管，若不是同學，就是學長、學弟或師生關係，台灣是人口密度很高的小島，優秀的學生大多集中在少數幾所名校。

▲胡正明新書《拿出辦法來》有不少段落很精彩，亦提出不少建言。（照片來源：林宏文）

胡正明也說，在職場上遇到一個人，不管是同事、供應商還是競爭對手，聊沒兩句就發現兩人以前見過。他還提了一個極端例子是矽谷輝達創辦人黃仁勲及超微執行長蘇姿丰，兩人還是台南隔一輩的表親，如今領導兩家公司在AI處理器市場上正面競爭。

他也描述，那一天，張忠謀難得讓大家見識到一次大笑，似乎也透露了，在張忠謀手下工作，壓力到底有多大。「經營團隊大家年紀相近，但張忠謀大約年長二十歲，年齡和作風都像老師或家長。議題通常由他最後拍板。他會聽取並吸收別人的意見，但很少說明哪些想法是誰提出的。」

錯過英特爾的工作機會　胡正明仍走出自己的路

上周六的雙十論壇前，與史欽泰先生聊到，他與胡正明是台大電機同班同學，他們那一班真的是人才濟濟，除了有台積電前研發資深副總蔣尚義，另外吳慶源、馬佐平是魏哲家在交大及耶魯的指導教授，另外晶豪半導體的創辦人趙瑚、毛敘也都是。

史欽泰說，他們同學還組了一個群組，至今每個月都會在線上聚會聊天一次，有時請一位主講，大部分同學都住美國，他也儘量每次都參加。

胡正明在書中另外也提到一件事，他是在1969年到柏克萊加州大學念書，英特爾剛好是前一年1968年成立，日後成為英特爾執行長的葛洛夫，是他的半導體課教授。

葛洛夫邀請胡正明加入英特爾，但當時胡沒有興趣，也不知道英特爾是什麼公司，葛洛夫一直不放棄，還請他到公司去看看，跟他說他與胡一樣，都是美國第一代移民。胡正明當時其實不想接受這個工作，回說答應父母要把博士念完，葛洛夫立即答應出資讓他到史丹佛大學半工半讀念博士，但他最後還是沒去。

胡正明說，後來想起自己拒絕了英特爾這位傳奇執行長，沒在早期就加入英特爾，的確有些遺憾，而他也檢討自己不夠聰明，不了解當時英特爾掀起的微處理器革命有多重要，而自己也沒想到去向別的教授打聽一下，但他當時唯一夢想是到MIT（麻省理工學院）當教授，而三年後，他也真的實現了夢想。

書中精彩內容很多，例如在台積電工作時，張忠謀給他兩個任務，其中一個是要增加台積電智財的收入平衡，這是對台灣企業智財管理很重要的一段，我想就不全部都介紹，留著讓讀者自己去挖掘。

但是，胡正明在書中有一段談到對台灣電子業發展的想法，特別值得提一下。胡談到他前後二十年多次對不同政黨提出建言，討論大家反覆思考的一個問題，「台灣經濟是否太倚重電子業了？」

台灣研發經費該如何分配？胡正明的長期建言

他提到任職台積電技術長時，與政府溝通國防役名單時，由於當時台積電獲得國防役名額很少，不只比電腦品牌廠少，也比外國科技公司在台灣的研發據點也少，因此他與國防部一位上校見面，溝通增加名額的事情。

結果，他說國防部上校跟他說，政府要支持的是品牌公司，不是製造公司，胡正明解釋台積電正是台灣最大的品牌公司，因為每顆台積電製造的晶片上，都印著台積電的標誌，還說政府已給外國公司研發據點不少稅負優惠及其他支持， 「我把能說的話全說了，但上校卻始終是一張撲克臉，只反覆強調，政府的政策就是這樣。」

他也提到，台灣的研發經費，太多流向研究機構，分配給大學的卻太少，最大的幾個國家級研究機構（應是指中研院、工研院），直接從總統府與經濟部獲得充足經費，這些機構設立之初或許有歷史背景，但如今扮演帶動產業競爭力的火車頭，已經是台灣的產業與大學，政府的研發經費分配應該跟著調整。

胡也說，更根本的問題是大家誤解了資助大學研發的目的。就國家社會而言，研發經費沒有流到大學，把學生培養成有工作與創新能力的人才，無法為產業培養源源不絕的人才；研究機構從政府拿到的研究經費比所有大學獲得的總和還多，卻無法產生同樣的槓桿效應，更糟的是，他們還會與產業界搶同一批有限的人才。

胡正明說，他還曾應邀在第九次全國科學技術會議擔任主講人，談如何解決台灣科技產業的困境，馬英九總統就坐在第一排聽講，後來又和行政院院長陳沖進一步討論。他提出多項建議，其中一個是請國際顧問公司來為台灣可觀的研發經費如何運用做體檢。後來也在聽眾席的張忠謀說，他喜歡這項建議。

創辦台積電前當過工研院院長的張忠謀，當年就曾有類似主張，如今台積電已成立近四十年，到底國家級研發經費分配得對不對、合不合理，的確還是一件很值得討論的事。

胡正明書中，還有一大段是在談研發經費來自何處的問題，不少內容是講述自己在美國的經驗，但顯然也有很多地方可以做為台灣的參考。

例如，他提到他指導的第一位博士生克里夫，跟他提到知名的加州理工學院卡佛米德教授，常會邀請很多學生到他那棟寬敞得像豪宅的家裡。這讓胡正明很好奇，為何他有那麼多研究經費支持那麼多學生？

他說，米德教授與英特爾有密切往來，因此取得不少研究經費支持學生的研究，也協助英特爾做到不少研發創新，後來他自己也學到這一點，原本很多研究經費是來自美國國防部，但後來他受邀至國家半導體（National Semiconductor）擔任顧問，讓學生做企業感興趣的題目研究，後來打開更多矽谷公司的門，以更多研究獎助金吸引對半導體有興趣的博士生，逐漸成為系上研究經費較充裕的教授，帶的研究生也常比其他電機工程教授多。

從企業獲得研究支助，這是美國大學研究經費的重要來源，也是協助企業突破很多研發瓶頸的關鍵，胡正明從美國的發展經驗來看台灣，如今美台兩地確實已漸有相似之處，因為如今台灣的企業愈來愈壯大，很多企業都呈現大幅成長及獲利，也意願支持大學更先進的研發，至於國家級研究機構能否再維持過去帶動產業發展的角色，的確有重新檢討的必要。

閱讀一本好書　永遠是人生中最快樂的事

最後還有一段一定要提，胡正明在書中，也提到他今年7月，來台灣與出版社討論出書後，在旅館中昏迷，還趕快自己利用清醒時間組了一個line群組，取名叫「胡正明中風群組」，請最好的朋友救他。

他在被送到醫院昏迷五天後才醒來，診斷出是在前一個旅館感染了退伍軍人菌引發的肺炎。經歷這場生命交戰後，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特別到醫院看他，也寫了一篇很精彩的推薦序。

看完這一段，我想到近來有許多科技業的前輩，可能因為工作壓力太大，都經歷類似遭遇，例如前科技部長陳良基也是。我也與太太聊天討論，若遇到胡正明類似的緊急狀況，我一定馬上打119，不然就是通知旅館的前台人員，請他們趕快叫救護車，我應該不會有時間組群組，很可能也來不及了。幸好胡正明的好朋友在約一個小時後看到，趕快幫忙送醫，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

讀完胡正明這本書，我還有很多心得想說，不過，還是將這些感受保留在心裡。我也想鼓勵這個專欄的讀者們，開卷有益，閱讀與學習，永遠是人生中最快樂的事，這種快樂只有自己才能體會。

AI時代，大家不愁沒有內容可以讀，我自己也的確花很多時間與AI對話，從AI中學習到很多。但閱讀一本好書，優質的內容永遠很難被取代，這是我讀這本胡正明先生《拿出辦法來》最大的心得與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