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周末10月10日,我到新竹主持史欽泰與施振榮兩位前輩的《雙十論壇》,由於論壇時間有限,我原先擬的幾個問題都沒時間提問,因此我在論壇中跟大家說,我與兩位前輩再約時間聊,把訪談整理給大家看,現場聽眾都拍手同意。
所以,這篇文章就是與兩位前輩再約訪的內容,兩位前輩對半導體及AI產業發展,提供很多經驗及觀點,給大家參考。
當天,我在介紹兩位前輩時特別提到,在2026年雙十節舉辦這場論壇,有很獨特的意義。因為,施振榮先生在1976年創辦宏碁,是台灣電腦與資通訊產業的開路先鋒,史欽泰先生是前工研院院長,1976年帶著工研院數十位同仁赴美國RCA取經,是台灣半導體從無到有的關鍵推手。從1976年到2026年,正好都滿50年。
史欽泰與施振榮兩位前輩,可以說是代表台灣科技業「兩條主軸」的活歷史,能夠讓兩位聚在一起,分享半世紀的智慧與經驗,可以說正是一場「史施」級的聚會。
而且,當天場地選在陽明交大博愛校區,是我的母校,也是交大電子所設立的地點,這是台灣半導體最初的發源地,會場地點在賢齊館,也是紀念曾任工研院院長、聯電董事長的方賢齊先生,很具時代意義。
.jpg)
《雙十論壇》選在陽明交大博愛校區賢齊館舉行,別具意義。(照片來源:新竹市政府)

新竹市長高虹安(左二)也參與這場討論。(照片來源:新竹市政府)
能與兩位重量級人物訪談,我也整理出幾個重要題目請教。
口袋不深、研發投入不夠 台灣記憶體最後輸韓國
首先,我請他們兩位回想一個很重要的歷史場景。台灣在1990年代曾大舉投入 DRAM(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產業,當時三星董事長李健熙曾邀請張忠謀、史欽泰及施振榮三人到韓國參觀,李健熙表達三星已投入很多資源,提醒台灣不要貿然投資記憶體產業。但宏碁後來投資德碁,工研院也推動次微米計畫,並衍生出世界先進。
我說,見證這場重要歷史的有三人,除了張忠謀先生沒有來,當天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就有兩位在現場。因此請他們兩位談談,當年參訪三星的心情,後來台灣投資記憶體產業,但又陸續撤退,請他們分享一下經歷這些過程的感想。
關於這個問題,施振榮說,當年宏碁發展PC很需要記憶體這個關鍵零件,德碁最初成立是授權德儀(TI)技術,但德儀後來因技術發展落後而宣布放棄,宏碁把德儀的股份買回來,又付錢買了IBM的技術,但後來還是跟不上,因此最後決定賣給台積電,聯電那時追台積電追得很緊,台積電有需要增加產能。
施振榮說,宏碁對半導體的投資,早從1982年成立宏大創投時,當時就投資矽谷的IC設計公司國善電子,這個投資雖然沒有成功,卻啟發了「中央廚房」的概念,也催生了台灣日後顛覆全球的晶圓代工商業模式。
施振榮說,台灣記憶體輸給韓國,原因有很多,韓國企業在政府全力支持下,可以從銀行搬很多錢,口袋很深,不景氣時又不斷逆勢投資,但台灣都是中小企業,口袋不深,且都向外取得授權,研發投入不夠,最後只能撤退。
不過,即使到今天,已81歲的施振榮,對記憶體產業仍有夢想,近來他投資由台灣人在美國創辦的NEO公司,持續在AI時代的記憶體設計上尋求創新突破。
對於台灣發展記憶體的問題,史欽泰全程參與工研院次微米計畫,他的回答很完整,我也做了精簡整理。
次微米計畫走向競標模式 台積電衍生出世界先進
史欽泰說,工研院在1989到1994年執行的次微米計劃,當時是整合來自政府、民間與產業的需求,做成的決策。
那時,民間已做半導體多年,也已經有聯電、台積電了,因此政府在思考下一步要做什麼,工研院也想做新的計畫。由於PC還是當時台灣主要產業,而且台灣半導體當時也還沒那麼強,產業最缺的就是CPU和DRAM。其中,CPU在英特爾主導下很難突破,因此大家對記憶體發展很有興趣,而且,記憶體又是技術發展指標,是推動先進製程的載具,因此變成一個選擇方向。
史欽泰說,當時有很多討論,張忠謀先生非常不願意做記憶體,很多人也覺得記憶體產業起伏震盪很大,若技術不夠深、口袋不夠深,不容易成功。但也有人覺得,這件事總要有人試試看,當時民間已有企業投入,例如宏碁就投入,力晶、華邦及旺宏(投資非揮發性記憶體)等都有投資,大家也在問,政府不做行嗎?
史欽泰說,後來也參考美國的SEMATECH的作法,這是美國政府在80年代因應日本記憶體崛起,因此介入產業發展並且出了一半的錢,幫忙IBM、英特爾(Intel)、國家半導體(National)等公司發展技術與產業,當時大家想這可能是個好模式。當然,後來SEMATECH這個作法是失敗了。
所以,當時是在這些環境與討論下,台灣還是決定自己做,在政府支持下,工研院就推動次微米計畫,並從海外請了盧志遠、盧超群兄弟回來,分別在工研院及民間服務。
不過,史欽泰也說,1989到1994年執行的次微米計劃,進度都超前目標,當時想這個計畫可以做,但最好不要再弄出一個公司,因為民間會有疑慮是在與他們競爭。
不過,不管計畫未來出路如何,史欽泰認為計畫地點最好是放在園區裡,因為這樣技術發展中心可以支持產業,如此設計才是對產業發展最好的選項。因此,他每天去找那時擔任竹科管理局局長的薛香川,談園區不要只讓有製造的公司進去,還是要讓能夠提供服務的公司進駐,對產業發展會更好。
次微米計畫最後走向競標模式,由台積電標下並衍生出世界先進。後面的發展結局,與其他民間業者很類似,也是口袋不夠深,最終無法與韓國競爭。
微笑曲線昇華版:IP、品牌信任整合 用製造體現出來
我請教施振榮先生的第二個問題是,當年他提出「微笑曲線」,主張台灣要從製造的谷底,往兩端(研發設計、品牌服務)的高附加價值走。三十年後的今天,AI浪潮下台灣硬體業大翻身,宏碁集團中的緯創、緯穎寫下集團企業中最大市值,台積電更站上世界之巔。
我請教他,是否認為台灣現在已真的爬上微笑曲線的兩端?還是說,只是「換了一個更值錢的製造位置」,本質上還是在中間?微笑曲線理論需要改寫嗎?
施振榮的回答是,他認為台灣很多製造業已脫離沒有know how的製造處境,甚至製造也融匯了很多品牌服務的概念。他說,微笑曲線不需要改,因為這個理論已經很有名,全世界都知道。
施振榮解釋,台積電的成功主要是商業模式創新,對技術不斷投資,持續服務客戶,並認真地保護自家營業祕密。他說,90年代工程師交換資訊很快,不同公司間可以輕易交換訊息,但後來大家對營業秘密保護愈做愈好,一有違反還要面對刑責,這讓領先的公司可以逐漸累積出自己的競爭力。
他說,台積電極力保護自己最重要的營業祕密,中國大陸南京廠做到製程技術完全不落地,如今營業祕密很多又很複雜,參數非常多,想要抄也很困難,幾乎不可能被偷走。先前台積電與日商東京威力科創(TEL)發生的核心技術洩密案,也是因為電腦保密做得很好,工程師想將資料拿出去,很快就被發現。
因此,施振榮認為,台積電的成功,與過去的組裝製造(assembly)完全不同,晶圓代工有很深的know how,製程中有很多IP,而且台積電已成為客戶完全信任的品牌,這種把IP及品牌信任等優勢整合在一起,只是用製造體現出來,其實是微笑曲線的昇華版。
施振榮也說,最近很紅的川湖,做滑軌可以變成台灣首富,還有一些做散熱的廠商,都是類似的道理,都把製造實力昇華,變成一個新微笑曲線。
施振榮也強調,不管是台積電,或是緯創緯穎這種AI伺服器廠商,把製造做到很有價值,而且全力服務客戶的能力,這是台灣在全世界的優勢,其他地方都很難見到。像過去三星曾花很大力氣把高通、蘋果的訂單搶過去,但都做得不好,最後都很難與台灣競爭。

論壇也有不少重量級大老參與,右三為前聯電三巨頭之一的劉英達。(照片來源:新竹市政府)
他說,三星及英特爾無法服務太多客戶,如果客戶太多,他們會瘋掉,根本做不出來。更何況幫客戶做的東西還和自己的產品有競爭,更難取得客戶信任。台灣製造在全世界做得很出名,生態鏈建得很強,根本無法被取代。
從創新到協助提升競爭力 工研院角色一直在調整
我請教史欽泰先生的第二個問題是,台積電前技術長胡正明最近出書《拿出辦法來》,他提到,台灣的研發經費太多流向研究機構,分配給大學的卻太少,最大的幾個國家級研究機構(應是指中研院、工研院),直接從總統府與經濟部獲得充足經費,這些機構設立之初或許有其歷史背景,但如今扮演帶動產業競爭力的火車頭已經是台灣的產業與大學,政府的研發經費分配應該跟著調整。我請史院長也談談對這個觀點的看法。
史欽泰說,工研院的角色,其實一直在調整,早期工研院做得很成功,衍生出聯電、台積電等公司,但後來角色開始轉變,主要是業界也不希望工研院一直衍生公司,讓他們感受到競爭壓力,而是希望工研院去做一些更創新的事,或業界無暇顧及的事。
他認為,過去工研院是在做創新的產業,比較著重在技術和產品,但民間產業茁壯後,工研院的角色逐漸調整為幫助現有產業提升競爭力,例如能資所、污染防治、自動化、量測、材料等,這些都不是最新的技術,但也都是歷史很悠久的行業,技術含量很深,要長期投入才能見成效。
因此,工研院的角色是在做生態鏈的補強,像早期PC產業遇到散熱問題,PC用半小時就要關機,另外還有通訊干擾的問題,這些產業相關的配套與技術服務,需要花時間及力氣。
史欽泰說,台灣很早就進入服務科技、知識經濟產業的時代,因此他離開工研院後加入清大管理學院時,就籌設全台第一個「服務科學研究所」,認為台灣除了加強技術導向與突破外,更要注意服務概念,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在他很早期經典著作裡,就提到要知識經濟與服務的方向發展,台灣早已進入這個階段。
他也認為,他的大學同學胡正明先生的想法,比較是從科學導向及美國經驗來推論,這沒有什麼錯,但台灣從供應鏈逐漸發展到生態鏈,這是兩個不太一樣的階段,也是很重要的演變。
史欽泰認為,工研院有一個很重要的特色就是,相對於其他單位,工研院的獨立性非常好,至於工研院的角色若要調整,取決於目前工研院三個主要力量,一是政府的想法、二是民間的互動,三是工研院的領導。這三方可能想得都不一樣,大家可以就工研院的角色做更多的討論。
台灣與世界的合作 從供應鏈昇華到生態圈
我也請教史欽泰先生第三個問題。台灣半導體的起點,是1976年從美國RCA技術移轉、工研院派人出去取經開始的。今天台灣反過來成了全世界要來學、要來設廠的對象。
史欽泰親歷了「從追趕者到領先者」的完整轉變,也是台灣半導體「從邊陲到核心」的推手,這個位置的翻轉,有幾個關鍵的轉捩點,而「當領先者」和「當追趕者」,心態與策略上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如今台灣有很好地扮演著「當領先者」的角色嗎?
史欽泰的回答是,台灣從技術追隨到技術領先是真的,而且如今也看得出來,台灣已有不小的轉變,像台積電就變得大方一點,也理解要與供應鏈互相合作依賴,不是一直挑剔他們,在互利共享上做了不少努力。
他說,他很常分享一個概念,台灣與世界的合作,要從供應鏈昇華到生態圈。因為供應鏈著重的,是明確的權利與義務關係,但生態鏈則是建立在氣氛好、充分信任的環境下,大家秉持誠信與分享來合作,這是比任何法律合約更強大的力量。
他也說,他為何一直強調創新、誠信、分享,因為這是產業要壯大很基礎的原則,更是台積電優於三星、英特爾的關鍵因素。至於潘文淵先生當年來協助台灣半導體產業時,堅持不支薪、用自己假期、不洩密的「三不原則」,這些其實都是基本知識與道理,但只有堅持這個,台灣才可以走得更遠。
史欽泰說,他現在正在做的事,就是一些沒有KPI的東西,是大家沒有在做,或是不想做的事,但這些東西看似無形,但卻影響深遠。
對於台灣「從追趕者到領先者」的角色轉變,施振榮的看法是,早年他講「老二主義」,是因為那時「當老二」已是很積極的目標了,原來台灣只是老三或老四,像台積電一開始也是老三,但典範移轉下,不斷精進才做到現在的老大。
他說,台積電創造很多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典範移轉,例如早年為了追趕,曾經做過研發三班制的夜鷹部隊,如今研發沒有大夜班,但研發與製程工廠結合,研發也是二班制,至於製造生產則是三班制,過去德儀在日本、台灣及義大利有生產線,但都沒有讓研發與製造合在一起,台灣能夠從追趕者到領先者,是有很多原因的。
他比較,以前日本也曾做到世界第一,在記憶體的品質及良率領先全球,但台灣是更好的model,不只品質、良率及成本領先而已,而且投資夠大、時間與速度夠快,滿足了AI時代的需求,還建立了整個生態圈。而且,台灣變成領先者後,並沒有驕傲,一樣與先進國家合作,當大家的朋友,比日本更世界一流。
「落子無悔」 時間應該去想更多有意義的事
最後,我也問他們兩位,人生這麼精彩,事業這麼成功,有沒有什麼遺憾或反思?如果時間能夠重來,最想改變的是做過的那一個決策?
施振榮說,當年任用劉英武、蘭奇,還有其他很多事情犯過錯,但這些都很難再重新來過,宏碁只有一直往前,一直創新,到現在81歲又8個月的他,仍然在創業,過去已有所謂的「不生產電腦的電腦公司」、「不生產半導體的半導體公司」,未來也會有「不生產汽車的汽車公司」、「不生產船的船公司」,而這兩個理想,他也已經投資了兩家公司,希望台灣可以一直領導創新。

史欽泰與施振榮兩位「造山者」的格局及遠見,提供台灣往下走五十年的智慧與勇氣。(照片來源:新竹市政府)
史欽泰則回應,他曾用書法寫下一段話,「人生如棋,落子無悔」,人生每個決定都是賭注,做的時候要想清楚,而他覺得,與其花時間再想後悔的事,不如把時間拿去想更多有意義的事,他也提醒自己,每天睡覺前不要想後悔的事,要想更積極的事。
有幸與這兩位「造山者」前輩訪談,這是台灣回望過去五十年最佳的註解,訪談中聽到許多的格局及遠見,更是我們展望下一個五十年,可以獲得的智慧及勇氣,很高興自己可以參與這一場重要的盛會。
.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