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愈強不代表愈賺錢，李開復解析AI新戰局：美國強在B2B，中國有望靠B2C突圍

這本書談到，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讓智慧的成本趨近於零，人人都用得起，企業也都在導入，然而絕大多數的AI投資，卻無法反映在營收與獲利上。書中也說明了企業在這個新時代中為何必須重新思考學習方式、組織運作、智慧財產布局，以及如何持續成長。

圖片來源：天下文化提供

透過《天下文化》出版社，我與李開復博士做了一個線上訪談，他從美中AI競爭、開源模型、晶片管制，談到零一萬物切入企業AI與主權AI等應用，並解析人工智慧產業下一階段的發展方向。

他說，AI正進入一個新的競爭階段。過去幾年，全球AI產業的焦點集中在大型語言模型、算力、晶片與模型效能；但隨著模型能力快速提升，產業競爭的重心正逐漸從「誰能訓練出最強的模型」，轉向「誰能真正把AI導入企業與日常生活，創造商業價值」。

李開復認為，美國與中國在AI發展上已經逐漸呈現不同優勢：美國企業擁有較成熟的企業軟體訂閱市場，擅長發展企業級AI；中國則延續過去移動互聯網的創新能力，在消費型AI應用上更有機會。

而他最想提醒企業經營者的是，AI不應只是資訊部門的一項新工具，而應該成為企業重新思考經營模式、組織運作與決策能力的核心力量。

以下是此次訪談，十個主要的重點整理：

一、企業投入大量 AI 預算卻看不到成效，問題出在哪裡？

目前許多企業都面臨一個共同問題，投入大量AI預算，卻始終看不到明確的投資回報。

李開復認為，這與企業CEO對AI的認知仍處於初步階段有關，這也是他寫這本書的重點，許多企業將AI交給CIO（資訊長）負責，或是要求各部門自行提出AI預算、各自尋找應用機會。但這種做法其實低估了AI的能力。

他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比喻，現在的AI，就像企業突然聘請了一位IQ 300、擁有無限記憶力的超級人才。如果公司只是把這位超級人才分配到法務部、客服部或其他單一部門，讓他執行局部工作，無疑是極大的浪費。

真正的做法應該是讓AI全面理解整個企業，包括讓AI參與企業各部門的會議、閱讀公司內部的重要文件與資料、理解每一筆銷售與客戶溝通紀錄、分析客服電話與客戶需求，以及整合企業內部資料庫與知識系統。

如此一來，AI就不只是單一部門的工具，而是CEO的超級特助。AI可以協助企業高層掌握全公司資訊、分析問題、提出建議，甚至協助做出更好的經營決策。

李開復認為，這才是企業導入AI最值得重視的機會。讓AI成為企業的智慧中樞，進一步提升營收、獲利與經營效率。

零一萬物、創新工場創辦人李開復認為，AI不是資訊部門的一項新工具，而是企業的智慧中樞。（圖片來源：天下文化提供）

二、美國強在B2B，中國強在B2C：兩種不同的AI商業模式

談到美中AI發展的差異，李開復認為，最值得觀察的不是模型技術本身，而是兩個市場的商業模式與消費習慣。

首先，美國的情況是，企業願意付費，B2B商業模式成熟。美國企業長期習慣使用企業軟體，並支付年度或月度訂閱費。因此，AI公司可以透過企業訂閱取得穩定收入，再將資金投入模型研發、產品改善與服務擴張。

這形成一個相對健康的商業循環，企業願意付費，因此AI公司取得收入，並持續投入研發，又提供更好的產品，再吸引更多企業客戶。所以，在企業級軟體市場，美國具有明顯優勢。

至於在中國，企業付費習慣不足，B2B市場仍待突破，中國企業對AI的需求並不低，但付費習慣與美國不同。許多企業傾向先使用免費版本、進行POC（概念驗證），或取得工具後自行修改，而不是直接簽訂長期訂閱合約。

這使得中國AI公司即使擁有不錯的技術，也不容易建立規模龐大、持續性的企業收入。

李開復認為，中國若要在企業AI市場真正建立競爭力，就必須逐漸改變企業的付費習慣。他說，未來兩到四年，這個市場仍有機會出現轉變。

不過，中國的消費型AI，有更大的創新空間。因為相較之下，中國在B2C消費型軟體市場具有很強的競爭力。從過去的拼多多、美團、滴滴，到字節跳動的抖音、小紅書等，中國企業不斷創造新的消費應用與使用習慣。

李開復特別指出，中國企業有一個重要特色，就是不斷迭代，甚至願意顛覆自己原本成功的產品。相較之下，Instagram、WhatsApp、YouTube 等美國大型平台，產品的基本使用形式多年來變化相對有限。

因此，他認為，美國在企業級AI（B2B）方面具有優勢，中國則可能在消費型AI（B2C）方面創造更多機會。

這並不是說美國只能做企業應用、中國只能做消費應用，而是目前兩個市場的商業環境，讓它們呈現不同的發展優勢。

三、美國優勢是從零到一，中國則擅於從一到N，AI時代是否仍然如此？

過去談到科技創新，常有人形容美國擅長從零到一，創造新的技術與商業模式；中國則擅長從一到N，將技術快速擴大，發展成大規模市場。

李開復認為，這種現象在AI時代仍有一定參考價值，但不能完全套用。尤其在消費型AI領域，中國已經出現一些值得注意的案例。

例如字節跳動的豆包，以及短劇平台紅果。這些產品並不一定是因為底層模型最強，而是因為它們找到符合消費者需求的使用方式。

這也涉及一個重要的產品概念：PMF（Product-Market Fit），也就是產品與市場需求的契合度。一項產品成功，不一定是因為技術最先進，而是因為它真正解決了市場需求，讓消費者願意持續使用。

中國企業過去在移動互聯網時代累積了大量產品開發、用戶經營與商業模式創新的經驗，這些經驗在AI時代仍然具有價值。

四、豆包與紅果：中國消費型AI的兩個重要案例

李開復特別以豆包與紅果，說明中國AI如何創造消費及應用。

字節跳動推出的豆包，是透過優秀的語音體驗降低AI使用門檻，由於其語音輸入與互動體驗相當出色，因此很多老百姓喜歡與其問答，它的特色不一定是模型能力最強，而是使用簡單、方便，能夠滿足一般民眾日常問答的需求。

這讓AI不再只是科技專業人士使用的工具，而能進入一般人的生活。這種以使用體驗帶動普及的模式，正是消費型AI的重要發展方向。

其次是紅果短劇，AI已改變內容產業的生產方式，其中紅果短劇則代表另一種創新。

李開復指出，紅果讓AI參與短劇內容的完整製作流程，包括小說創作、劇本撰寫、歌曲與主題曲製作、文字內容與相關素材生成，以及影片內容製作等。

透過AI，可以大幅降低短劇製作成本。他估計，AI製作的成本可能只有傳統短劇的二十分之一。成本降低後，業者就有更多資源投入內容推廣、社群經營與用戶互動。

紅果的成功，顯示AI不只是提升原有產業效率，也可能重新定義內容產業的生產方式與商業模式，這是中國消費型AI值得關注的發展方向。

五、開源模型崛起：使用量大，不代表營收也大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開源模型的快速發展。市場上曾有統計指出，開源模型在某些平台的使用流量占比高達七成以上，但其創造的營收占比卻不到三成。這代表什麼意義？

李開復認為，這類數據必須謹慎解讀。例如OpenRouter的模型使用統計，只能代表透過該平台進行的模型使用情況，並不能代表全球所有AI模型的實際使用量。

因為OpenAI、Anthropic、Google等公司，並沒有完整公開各自的總使用量，因此很難直接比較開源模型與閉源模型在全球市場的真實占比。

不過，從長期趨勢來看，他認為開源模型一定會取得更多市場機會。尤其是當模型效能逐漸接近，但成本差距仍然很大時，企業自然會重新評估使用哪一種模型。

李開復也以DeepSeek為例指出，中國企業在算力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會更積極透過工程能力、演算法與資源管理來降低成本，DeepSeek的模型在某些能力上可以達到頂尖模型約九成至九成五的水準，但成本可能只有對方的5%到10%。

因此，中國企業會使用更低成本，達到接近頂尖模型的能力。

他也說，對許多實際應用而言，這樣的效能與成本結構已經相當足夠。因此，未來企業不一定每一項工作都需要使用最昂貴、能力最強的模型，不同工作負載（Workload）可以交由不同模型處理，這將為開源模型帶來更多商業機會。

六、美國晶片出口管制，能否真正限制中國AI發展？

美國對中國的先進AI晶片出口限制，確實對中國模型訓練造成影響。李開復並不否認這些限制的效果，但他認為，出口管制是一把雙刃劍。

一方面，中國取得先進晶片的能力受到限制，算力資源可能因此減少。但另一方面，這也迫使中國企業更加重視成本控制、工程效率與技術創新。

中國AI公司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下，會想辦法用更少的晶片、更少的資金，完成原本需要更大規模資源才能完成的工作，DeepSeek就是這種發展思維的代表案例。

因此，李開復認為，晶片出口限制確實會造成影響，但不代表能夠完全阻止中國 AI產業的進步。

算力是AI發展的重要條件，但工程能力、演算法效率與應用場景，同樣是決定競爭力的重要因素。

七、零一萬物的轉型：從大模型研發走向企業AI應用

訪談中，李開復也特別說明零一萬物近年的策略轉型。零一萬物創立初期，主要投入大型語言模型的研發。

當時公司曾經在中國模型市場取得不錯的成績，但李開復逐漸發現，如果要持續與美國最頂尖的模型公司競爭，需要投入非常龐大的資金。

他估計，若要在中國市場持續競爭，可能需要五到十倍的資金；若要與美國最頂尖的公司競爭，甚至需要二、三十倍到五十倍的資金。

在融資能力與市場競爭條件的考量下，零一萬物決定不再以訓練大型基礎模型作為主要發展方向，而是轉向企業級AI應用。這並不是放棄AI，而是改變競爭位置。

萬策：讓AI真正理解企業內部的知識與資料

零一萬物目前推出的萬策企業AI作業系統，主要目標是讓AI能夠掌握企業內部的重要資料與知識。

它不只是一般的聊天機器人，而是希望能夠做到，理解企業內部的重要文件與機密資料、整合不同部門的資訊、針對企業問題進行邏輯推理、提供有根據、可解釋的分析結果，以及降低AI幻覺，提高答案的可信度。

此外，公司也發展了「老闆AI」等應用，希望讓企業經營者能夠更有效率地掌握公司資訊、分析問題與做出決策。

李開復認為，企業真正需要的不是單純的AI聊天工具，而是一套能夠理解企業、協助企業運作的智慧系統。

為什麼不再投入大模型競賽？這背後也有一個重要的產業判斷，AI產業發展初期，晶片最受重視；接下來是平台與大型模型；但長期來看，真正能持續創造商業價值的，很可能是應用層。

因此，零一萬物選擇把資源投入企業應用，而不是繼續參與資金需求極高的大模型軍備競賽。公司的策略是以海外市場為主，並兼顧中國市場，主要發展B2B業務，暫時不以B2C消費應用為主要方向。

八、主權AI：下一個重要市場，是協助國家建立自己的AI能力

除了企業AI，李開復也特別看好另一個市場：主權AI（Sovereign AI）。

所謂主權AI，簡單來說，就是協助不同國家或地區建立符合自身需求的AI系統與應用能力。不同國家有不同的語言、文化、法規、政府制度與資料安全要求，因此不可能完全依賴同一套通用AI系統。

零一萬物希望協助各國政府發展符合自身需求的AI應用，例如協助各國能源部門分析能源需求與政策、協助教育部門的教育資源管理與政策分析、在政府行政部門協助公文處理與行政效率提升，或是在國會與公共治理上，協助整理會議紀錄、政策資料與公共資訊。

李開復認為，政府部門與企業其實有許多相似之處。兩者都擁有大量資料、複雜的組織結構，以及需要依據資訊進行決策的管理需求。當AI能夠掌握這些資訊，就有機會協助政府提高行政效率與政策執行能力。

更重要的是，不同國家之間存在許多共通需求。例如教育、能源、政府文件管理等領域，雖然各國制度不同，但底層的AI技術與應用架構可能具有相似性。因此，當服務的國家愈多，就愈能累積技術與經驗，並形成規模經濟。

李開復也認為，自己過去在AI研究、產品開發、投資、管理、創業與寫作等領域的經驗，以及過去出版著作所建立的國際影響力，很多國家的元首、部長看過他的書，就願意見他，有助於零一萬物與各國政府領導人建立合作關係，這也是零一萬物發展主權AI業務的一項特色。

九、AI時代最重要的任務：CEO必須親自領導企業轉型

訪談最後，李開復回到他寫作這本書的初衷。他認為，AI的發展速度太快，許多傳統企業的經營者還沒有真正理解AI對企業的影響。

如果企業只是把AI當作一項資訊工具，或是交由資訊部門自行處理，就可能錯失這一波重要的產業轉型機會。

真正的AI Transformation（AI轉型），必須從CEO開始。

CEO必須重新思考，AI如何改變企業的組織與管理方式？哪些工作可以透過AI自動化？如何讓AI整合公司內部所有知識與資料？如何運用AI改善客戶服務與產品開發？如何讓AI參與經營決策，創造新的營收與利潤？

李開復也提出一個值得注意的觀點，他並不希望未來所有傳統企業都被AI原生公司取代。因為許多傳統企業經過數十年發展，累積了產業知識、客戶關係、品牌價值與經營經驗，這些都是非常珍貴的資產。

如果能透過AI讓傳統企業完成轉型，它們不但有機會繼續發揮既有優勢，也能創造新的競爭力。因此，AI公司除了創造新的AI產業，也應該提供工具，協助傳統企業成功轉型。

十、從賈伯斯的人生哲學，看李開復自己的AI職涯

訪談最後，我也問李開復博士，談AI對他豐富的職業生涯有何意義。

他引用賈伯斯（Steve Jobs）曾經說過的觀念，人生每一個重要決定，都應該追隨內心真正想做的事情。當你回頭看過去走過的每一個點，就會發現它們串連成一條有意義的曲線。

李開復認為，自己有幸參與了AI產業許多不同階段，從AI科學研究、產品開發、底層技術，再到AI投資、企業管理、創業與商業銷售等，他全部都做過，而作為一家中國公司，要做2B、2C也不是很容易，再加上有作家的身份，讓他有機會透過著作與國際社會建立連結。

如今，他希望將這些經驗整合起來，協助中國以外的更多國家發展企業AI與主權AI。對他而言，這也是過去職涯中各種經驗逐漸連結起來的結果。

結語：AI競爭的下一階段，不只是比模型，而是比誰真正創造價值

從這次訪談，可以看出李開復對AI產業未來的幾個重要判斷，在訪談最後，李開復最想提醒企業領導人的事情，「AI轉型不是CIO的工作，而是CEO必須親自領導的企業戰略。」

他認為，過去的科技革命，往往由新技術創造新企業；但這一次，AI也可能讓原本具有深厚產業經驗的傳統企業重新獲得競爭優勢。

未來真正的贏家，不一定是擁有最大模型、最多晶片或最多算力的公司，而是最懂得運用AI，將技術轉化為實際生產力與商業價值的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