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經濟武器》這本書的時候,剛好「黃仁勳案」爆發,媒體上到處都是專家。但是輝達案不能只從單純的個案切入,必須要有脈絡、了解歐美用「經濟手段對抗」的歷史背景與思考邏輯。
這本書講的是西方「經濟武器」的觀念源起與背景,整理的內容從 1900 年延伸到 1950 年聯合國成立。我自己對於晚近幾十年經濟武器的思惟略有探索。所以以下不只是書評,而是我對「經濟對抗」的完整觀點。由於內容廣雜,必須逐點論之。
經濟制裁原本是為了避免戰爭,為何反而可能引爆衝突?
1)用經濟手段對付不喜歡的國家或是敵對的國家,約略源起於一次世界大戰之前。例如,鍊鋼需要錳,故若要抑制德國的鍊鋼與軍工產業,弱化他們的軍事力,切斷錳的輸入自然是個好方法。之所以會想到「禁止錳礦輸出」這種手段,主要是因為「不想打仗」。打仗當然死傷慘重、經濟崩潰,政客們於是想:如果能用貿易禁運等經濟手段解決問題,當然是何樂而不為。
2)但是以上論述有個隱含的背景:所謂「以禁止貿易制裁某國」,必然是因為原本該國已經有頗為蓬勃的國際貿易;該國必然原本已經依賴貿易分工,才可能因為禁止貿易的制裁而受到衝擊。在全球互動頻繁時,各國依賴貿易有如毒癮,而禁止某種商品進口有如戒毒。
只有染上毒癮的人才會對戒毒感到痛苦,制裁才會有效果。廿世紀之前,國際貿易的彼此依賴還不算強,大家毒瘾還不重,故禁制貿易根本不可能在十九世紀變成系統性的武器。
禁運不是說了算!沒有海權與多國合作,經濟制裁就可能失效
3)貿易制裁是一件知易行難的事。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原物料運輸都是用海運,所以貿易禁制的執行,必定是要以「海權」為基礎。過去一百年,大概只有英國與美國有能力執行海運禁止與海上檢查。1920 年代英法本來想執行若干禁運,但是美國不參加就使得英法寸步難行。
當然,單單美國獨力制裁也會力有未逮。這也顯示出:經貿制裁最好是由多國聯盟執行。參與國家越多,越可能成功。
4)但即使海運禁止做到了,陸運缺口還是防不勝防。陸運雖然貴一些,但缺口畢竟是缺口。像俄羅斯,只要接隣數千公里的中國願意幫忙,禁運即形同虛設。此外,全球還有為數不少的「中立國家」。他們不見得有立場或意識形態的站隊問題,只是「不想介入任何紛爭」。
中立國家是貿易禁運的自然缺口。要說服中立國加入配合,可能會衝擊到該國憲法。也是困難重重。因此,貿易禁止不但要海權軍力,更要克服困難的國際串聯。
5)原本大家的想像是:用經濟制裁壓力,逼迫強權退讓,藉此避免戰爭。但是這樣的邏輯有個盲點。強權國預見貿易制裁的傷害,只好預做準備:最好原物料能自給自足,這樣就能無懼制裁。怎樣做到自給自足呢?侵略隣近的原物料豐產國。
歷史研究顯示,二次大戰前英美在經濟制裁面向對德國、日本突下重手,是促使這兩個國家在軍事上更 aggressive 的原因之一。例如,美國放棄原本的中立姿態,對日本施予更大的經濟資源制裁壓力,促使日本急於掌握東南亞的資源腹地。但是要拿下東南亞,就必須要阻止美國海軍在太平洋的掣肘。
有些分析者認為,這是日本偷襲珍珠港的背景原因之一。如果這個推論成立,那麼經貿制裁不但沒有阻止戰爭,反而促成了戰爭。這恐怕是始料非及。
6)前面提到,經貿制裁需要多國參與,而彼此之間利益參差,所以大家都有動機 betray the coalition;這是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的大環境。時至廿世紀末,蘇聯解體之後美國變成世界獨強,這時候「國與國」之間的利益參差變得比較次要,「企業與企業」之間的利益衝突才是重點。
例如,如果要對某個國家石油禁運,由於石油公司多是民間企業,那麼一定會有石油公司跳腳。他們在大環境壓力下不敢公開講反對制裁,所以一定會抝出一套複雜的說詞,例如「制裁會逼著對方自主發展,後果可能更糟」、「不制裁,讓他們永遠依賴我們,這樣更有利」之類的說詞。
這樣的說法我們現在也常看到。我想要提醒大家:99% 的類似說詞,背後都有遮掩的利益,我們要謹慎判斷。
從石油、原物料到晶片:美經濟管制為何轉向科技霸權之爭?
7)在蘇聯解體之前所有的經貿制裁,差不多都是「戰爭」考量:希望減少敵對國家的直接戰力或是後勤持續力。蘇聯解體之後,美國發現「拔劍四顧心茫然」,沒什麼仗可以打,於是在 1996 年發起一個瓦聖納協定,把冷戰時期的經貿封鎖與管制稍微調整方向,只針對核武等武器,對象只限伊朗、伊拉克、北韓等少數國家。
此外,瓦聖納的協定沒什麼拘束力,除非有共識決,各國皆可各自為政。在美國,管制清單還需要國會通過,而國會議員背後又有利益遊說,經常讓白宮困擾。於是,Obama 總統提出改革方案,想要把管制「法制化」立法之後就不必才年年打擾國會。政客們都很厲害;這個「法制化」的帽子光明正大,但是細節裡卻有不少魔鬼。
8)細節裡魔鬼的出現是有背景的:2015 年,習大大提出 Made in China 2025 計劃,要在十年之內,於十個關鍵技術領域世界領先,白話文來說就是「超英趕美」。當年中國崛起背後有老美的拉拔協助 (例如加入 WTO),現在居然公開宣示要「超英趕美」,老美看了當然要反制,這是 Obama 佈局 ECA 的真正原因。
幾經波折,美國在 2018 年通過了新版的 Export Control Act(ECA), 那個時候已經是川普第一任。新版 ECA 裡最大的魔鬼,就是在管制內容裡加入一個新對象: Emerging and Foundational Technologies,內容可以包山包海。ECA 主管當局為商務部下轄的工業與安全局(BIS),管制內容與範圍由 BIS 決定,不需要再經過國會。
2018 年立法通過後 BIS 公告的技術內容,與 Made in China 2025 大量重疊。我們可以說,ECA 的意圖「路人皆知」。我要提醒大家注意:2018 ECA 之後,經貿管制的對象就不再只是與戰爭相關的原物料,而是包括「技術」。經貿管制不再是為了抑止戰爭武器與後勤,而是為了較勁新技術的全球霸權。
H200繞道新加坡能躲過晶片禁令?美國連「轉出口」都要管
9)前文提到,經貿制裁需要全球多國、多企業的配合;美國如何靠單一國的 ECA 立法,達成全球的一致行動呢?這裡,就必須要理解 ECA 的關鍵內容。首先,美國政府把出口品編碼,謂之 export control classification number (ECCN),每個商品的 ECCN 再配上「出口目的地」,用以判定是否准許出口。
以晶片出口為例,高階晶片出口到英國,可以;但是同樣晶片出口到北韓,不行。不止如此,「出口」的定義超級複雜:大凡直接出口、轉口出口(re-export, 美國到新加坡、新加坡再到中國)、認定出口 (deemed export), 通通算出口。
看到這裡,我們就可以了解為什麼輝達 H-200 晶片「經過新加坡再運到中國」,是觸法的。這件事可大可小,「大」可以大到什麼程度,我們等一下再解說。
10)什麼前文所謂的「認定出口」?這就涉及微量原則 (de-minimis)。老美 BIS 說,只要某個產品的原物料、機器設備等,其中美國的「含量」超過 25%,就認定為美國出口。
例如, ASML 的機器,裡頭有若干軟體專利是美國人的,只要其價值超過全部的 25%,ASML 出口的機器就「視為美國出口」,受到 ECA 規範。雖然 ASML 是荷蘭公司,但是老美就是不准其機器賣給中國、北韓。
各位可以想想:為什麼訂 25%?我猜,25%是個「射後畫靶」的數字。老美的目的就是要禁到 ASML,而老美由 ASML 裡的技術佔比,反推出 25% 的魔法數字。
違反出口管制最重判20年!科技巨頭也不能踩的美國安紅線
11)老美叫荷蘭公司就範,憑什麼荷蘭會就範?輝達轉出口如果美國要搞大,這個洞會有多大?ECA 的罰則是這樣的:每一個 violation 最高一百萬美元外加交易金額兩倍的行政罰;千萬美元跑不掉。但這還算小事。重點是:違反者可以處 20 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此外,一旦某家公司被美國起訴,其全球營運、銀行信用等全部的崩潰。而這家公司的重要經理人,最好永遠不要過境與美國有引渡協議的國家(100國)。黃仁勳是美國籍,司法處理更「方便」。很多讀者不了解美國的「國安」思考有多大。告訴你:20 年徒刑這麼大。
12)前述 ECRN 是規範「物」;除此之外,美國還規範對「人」的管制出口,謂之實體清單(entity list). 實體清單對象分四類:denied, denied by default, red-flagged, others,細節不贅。「人」包括法人,但大部分是法人。
「人」一旦上清單,什麼都不准買。所有的經貿管制,是「人」與「物」的聯集,綿密的不得了。就實體清單而言,數量龐大、更新頻繁。我花了一點時間盤點,大概 90% 是中國的法人機構。所以,如果 H-200 晶片 re-export 最後是落在某個實體清單個體的手上,那事情就更嚴重,因為既違反「物」,也違反「人」。
未來20年美中恐築起「數位高牆」,科技業還能兩邊賺?
13)前文提到,20 世紀的經貿管制在 1989 年蘇聯解體之後就無以為繼。那麼現階段的經貿管制未來會有什麼改變嗎?我認為很難,原因有二。其一,現在的管制是為了在科技領域爭覇權。這種覇權之爭是沒有什麼止境的,所以其衍生的管制恐怕也是無所終結。其二,現在管制的對象絕大多數是廣義的資通訊技術,它與國防、軍事密切相關,是國家安全無法妥協的面向。
14)正因為以資通訊技術為主的管制方興未艾,不太有止歇之象,所以科技業者必須要看清楚、想清楚,千萬不要再心存僥倖,以為可以「悶頭兩邊賺大錢」。前面講了這麼多「百餘年來的經貿管制史」,如果要簡單歸納一下,其實就是「國際強權爭霸手段演進史」。
在原子 (atoms) 時代,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形成一個恐怖均衡;在位元(bits)資訊時代,爭霸者之間沒有什麼恐怖均衡,反而是要「持續持續保持領先、永遠永遠讓對手跟不上」。我的預測是:未來廿年世界大概會形成一堵「資訊牆」,謂之 digital wall。
牆壁把世界分為兩個陣營,牆內大家是 like-minded 的朋友,大家共用低軌衛星系統、基地台設備、海底電纜、GPS 定位、區塊鏈應用、社群平台等,大家尊奉一個覇權;跨牆則比較困難,管制篩選比較多。這樣的均衡會維持一陣子。
對資訊相關企業而言,他們當然想要「同時在牆的兩邊賺錢」。但是要提醒:資訊產業是覇權相爭的前哨產業,這是深水區,幾乎有馬里亞納海溝那麼深,壓力達到 1000 個大氣壓,戒之慎之。
《經濟武器: 金融制裁與貿易戰的誕生》
尼可拉斯.穆德撰寫的《經濟武器》,內容講述本人類發明經濟制裁的緣由,分析經濟修正的正正義效果,解釋經濟修正如何成為世界各地常見的邏輯手段,以及對現代世界的經濟修正秩序造成的必然影響。
作者簡介_朱敬一
1955年出生於台北市,29歲獲美國密西根大學經濟學博士,1998年獲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為台灣獲選最年輕的院士。
2003年渠獲頒總統科學獎,當時也是國內社會科學領域第一位獲獎者。曾任中研院副院長、中華經濟研究院董事長、行政院政務委員、國家科學委員會主委、我國駐世界貿易組織(WTO)常任代表等職。
2010年獲選第三世界科學院(TWAS)院士。
2017年復獲選美國國家科學院(NAS)海外院士,是亞洲第一位獲選的社會科學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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