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深淵並非遠在天邊,2026年1月2日,我帶著家人站在盧安達基加利大屠殺紀念館(Kigali Genocide Memorial)前。牆上那一行行密集的受難者名單,並非冰冷的數字,而是被極致仇恨吞噬的鮮活生命。
這座紀念館不僅是死難者的安息之地,更是人類本性深淵的赤裸見證。1994年,鄰里竟能以難以想像的殘虐手法相向,證明了當政權透過宣傳機器(Propaganda)系統性地植入「去人性化」的標籤時,人類文明的防禦機制竟是如此脆弱。
去人性化腳本:從盧安達、文革到今日美國
我們往往認為「大屠殺」是發生在「遠方」或「過去」的悲劇。然而,審視當今的全球政治修辭,一種令人不安的熟悉感油納而生。
當美國頂尖領袖——如川普(Donald Trump)與范斯(J.D. Vance)——在調查尚未開始前,便迅速將特定公民(如 Renee Good)標籤為「左翼恐怖分子」時,他們正遵循著一個古老且危險的腳本。
這不只是「強悍政治」,而是對「他者」的主動去人性化。當政治對手不再被視為公民,而是「國家敵人」時,領袖們實際上是在營造一種心理環境,讓暴力轉化為一種「清理」的正當手段。
從中國文革到盧安達,歷史證明:當政權系統性地煽動部落主義,其終點往往是社會契約的徹底崩潰與內部的毀滅性撕裂。
川普主義的雙重威脅:分裂的美國與被定義的公義
令台灣尤須警惕的是,川普政府的作為正在深刻改變美國的本質。對內,他透過標籤化與仇恨動員,將美國社會推向自南北戰爭以來最嚴重的心理內爆點。
一個內部高度分裂、甚至瀕臨「冷內戰」的美國,其對國際事務的承諾將變得極度不穩定。
對外,川普更公開主張國際秩序與法律應由他個人的「道德標準」(或說是交易直覺)來重新定義。當國際規範不再基於普世價值或多邊協議,而是取決於單一強權領袖的個人好惡時,全球將重回19世紀式「勢力範圍」的野蠻博弈。
對台灣而言,這種「領袖個人即法律」的現實政治(Realpolitik)絕非長久之福。如果台灣的生存空間僅僅取決於一個領袖的個人交易考量,而非對民主價值的堅定防禦,那麼當交易籌碼改變時,台灣隨時可能成為被犧牲的棋子。
國際體制瓦解:當「防火牆」消失時
1994年聯合國與國際社會的袖手旁觀,暴露出集體安全機制在現實政治前的癱瘓。今日,隨著美國逐漸撤出其親手建立的國際體制,轉向孤立主義式的「門羅主義」,守護人權與弱小國家的國際防火牆正在崩解。
這對身處地緣政治風暴中心的台灣,是巨大的警訊。我們不能將國家安全寄託於強權領袖的憐憫或抽象的同情。
台灣的韌性:看透「平庸之惡」的勇氣
台灣作為民主的前哨,面對中共的資訊戰與針對台灣「反國家分裂」的仇恨動員,以及美國政壇的劇烈動盪,更應體認到:和平的維持需要看透「平庸之惡」的道德勇氣。我們必須對「共同的人性」保持忠誠,而非盲從於任何政治部落。
盧安達的名單警告我們:當一個社會喪失了挑戰權威與抵禦洗腦的集體警覺,悲劇就會重演。強化國家韌性(State Resilience)不只是軍備的提升,更是集體心理防線的鞏固。
我們必須有勇氣拒絕領袖強加的「敵人標籤」,並清醒地認識到:一個視法律如無物、視人性為交易的國際叢林,才是台灣最大的威脅。
唯有強化自主意志,建立强烈的自我認同,台灣才能確保自己不淪為權力博弈下的犧牲品,避免悲劇在民主的土壤上重現。
作者簡介_湯先鈍 Simon H. Tang
Californian State University, Fullerton 與 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Long Beach兼任教授;台灣大學法律系學士,PhD of 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