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最高法院2月22日作出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裁決,認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並未授權總統單方面大規模加徵關稅,等同直接削弱川普過去最倚重的貿易施壓工具。
宣判後用了大半天消化,寫了一篇數據分析的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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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用中場短期的風險角度分析,這個法庭宣判對全球貿易戰的影響:
對一向偏好以單邊行政權快速推動政策的川普而言,這不僅是一次法律挫敗,更是其對外經貿槓桿的結構性收縮。
震盪的根本:IEEPA
曾任商務部長的羅斯(Wilbur Ross)已在法庭宣判後直言,任何替代方案都難以完全複製IEEPA所提供的靈活度與談判威懾力,尤其在對中國等主要貿易對手時,籌碼邊際明顯轉弱。
IEEPA之所以在過去一年迅速成為美國貿易政策核心,關鍵在於它是一把「行政快刀」:只要總統宣布國家緊急狀態,即可在無需事前國會批准的情況下,快速、廣泛地限制貿易或加徵關稅。
換言之,IEEPA讓關稅政策從傳統的「立法—調查—實施」流程,轉變為接近即時部署的行政工具,也因此顯著推高多國對美出口的平均關稅水準,成為川普第一任期以來的重要政策引擎。
然而,最高法院此次否定的並不是「關稅政策本身」,而是法源是否成立。在美國憲政架構下,關稅本質屬於國會主導的稅收與貿易權限;行政部門若要大幅調整,必須有明確且具體的國會授權。法院認定川普政府援引過於寬泛的緊急權限,實質上等同以行政命令變相加稅,授權基礎不足,因此失效——這一點,才是本案真正的制度分水嶺。
替代工具的「硬天花板」
裁決出爐後,川普迅速簽署行政命令,嘗試以其他法律途徑恢復關稅,包括援引《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先宣布10%關稅,再上調至法定上限15%。但問題在於,§122本質上只是一把「短刀」:最高15%、最長150天,若要延長,原則上須回到國會程序,難以支撐一套長期、全球性的關稅體系。
理論上,行政部門仍可動用其他法源,例如:
• 第301條:針對特定國家不公平貿易行為,但須完成調查與程序
• 第232條:以國安為由的產業關稅,屬部門性工具
• 第338條:可課徵最高50%關稅,但須證明對方存在歧視措施,且歷史上極少動用
• 第122條:僅屬短期緩衝工具
這意味著,即使「換法律基礎再來」在技術上可行,每一條路徑都附帶更高程序成本與更窄適用範圍,已難重現IEEPA時期那種快速、全面、低摩擦的關稅推進模式。
短期博弈:談判時間窗收窄
在裁決公布前,白宮已證實川普計劃於3月31日至4月2日訪問中國。問題在於,川普原先那套「以行政權驅動全球性關稅引擎」的路線,在司法與制度層面已基本破產;除非能在會面前取得國會明確授權,否則無論如何繞道,都難以恢復原有槓桿。
更現實的壓力來自既有關稅的法律後果。
最高法院已確立部分關稅當初徵收欠缺法源,後續將進入退款與訴訟程序。
市場估算,若連同利息,潛在規模可能逼近2000億美元。
如果短時間沒有一個明確的解決方向,時間拖得越久,利息與法律成本只會持續累積,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硬約束。
在此背景下,美國對華貿易施壓的即時能力確實面臨邊際削弱;而另一方面,中國出口動能仍處高位、部分產業外溢供給壓力未減,雙方博弈的力量對比正在出現更微妙的變化。
中短期宏觀風險
從市場角度看,這場司法裁決帶來的並非單向利多,而是具有明顯時序分層的風險結構。
短期,IEEPA關稅失效本身具有準通縮效應,可能壓低美國進口價格與部分商品通膨(例如農產品與部分製造品),對通膨預期形成邊際下拉。
但中期不確定性反而上升,主要來自三個面向:
第一,政策替代的不確定性。川普及白宮幾乎可以確定會尋找替代關稅工具,但不同法源在覆蓋範圍、速度與強度上的差異極大,市場將進入一段「關稅政策重新定價期」。
第二,法律與財務尾部風險。 既有關稅是否退款、如何追溯,已交由下級法院處理;若企業訴訟持續推進,相關對美國政府的財政與現金流影響可能在未來數季逐步浮現。
第三,談判槓桿邊際轉弱。 IEEPA的核心價值在於「隨時可加、全面覆蓋」的威懾力;一旦工具鈍化,美國在不同的雙邊談判中的即時施壓能力客觀上被削弱,部分貿易夥伴對華府政策可信度的評估也可能隨之調整。
對全球秩序的潛在影響
把時間拉長來看,這宗案件的外溢效應,可能不只反映在關稅數字,而是全球對美國政策機制的再認識。
過去幾年,市場逐漸接受一個隱含假設:美國行政部門可以在緊急權框架下快速重塑貿易環境;而此次裁決,等於由司法部門明確畫出制度邊界。
其潛台詞很清楚:美國的單邊關稅工具,並非無上限可動用。
對盟友而言,這可能降低對突發性全面關稅的尾部恐懼;對競爭對手而言,則意味著美國未來若要推動大規模關稅升級,政治與立法成本將顯著提高。
全球貿易秩序未必立即改寫,但政策不確定性的結構形態,已經開始轉變。
總體而言,最高法院此役並非單純「否決一批關稅」,而是從制度層面拆除了特朗普最靈活的一個關稅引擎。
短期看,市場可能先交易關稅回落帶來的通膨壓力緩解;中期看,政策替代、法律追溯與談判槓桿重估,將構成更複雜的宏觀風險組合。對投資者與政策觀察者而言,真正需要關注的,不只是關稅會不會回來,而是——在失去IEEPA這把「快刀」之後,美國未來還能以多快、多廣、以及多可信的方式,重塑其對外經貿秩序。
馬年的開局,果然有點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