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戰略家通常將目光聚焦於實體戰力:飛彈射程、艦艇數量,或半導體製程。
然而,隨著美國總統川普近期在與習近平會晤後的一系列談話,台海和平最迫切的威脅可能並非來自實體武器,而是一項難以捉摸卻至關重要的變數:美國外交政策「訊息紀律」的崩解,以及台灣內部因焦慮而生的「集體幻覺」。
歷史的警告:錯誤信號的代價
威懾(Deterrence)本質上是一場心理賽局。歷史證明,衝突的起因往往源於訊息傳遞的紊亂。
從韓戰、福克蘭群島戰爭到海灣戰爭,侵略者之所以發動攻擊,多半是因為他們解讀美方的信號後,誤認為對方的信用與決心已經動搖。一旦強權的承諾被視為可標價的商品,戰略誤判的大門便隨之敞開。
從「戰略模糊」轉向「交易式波動」
數十年來,美國台海政策建立在極高度的體制紀律之上。然而,川普政府正以「交易式波動」取代這套傳統。在近期與習近平的會晤後,川普不再將對台軍售視為法律義務,反而將其描述為談判中「極佳的籌碼」。
當美方公開抱怨美軍飛越 9500 英里打仗的成本,並要求台灣為其「被盜走」的產業支付「保護費」時,這不僅是修辭轉變,更是威懾結構的鬆動。
內部的幻覺:被神聖化的「即興演出」
令人憂心的是,面對美方訊息紀律的崩解,台灣部分媒體與政界並未展現警覺,反而陷入了一種近乎一廂情願的「自我安慰機制」。
當川普因個人好惡或短期國內利益而發動對外衝突——例如近期的中東變局與對伊朗的強硬姿態——台灣輿論場中常出現一種吊詭的解讀。
這類論調宣稱,川普的每一句即興推文、每一次對盟友的敲詐,背後都隱含著某種英明的「大戰略」。他們試圖將充滿隨機性的個人風格,粉飾成一套「劍指中國」的宏大棋局。
這種將「不穩定性」神聖化的行為,反映了台灣社會內部的極度焦慮。因為承認美國領導人的不可預測性太過痛苦,於是轉而編織一套「天縱英明」的敘事來尋求心理慰藉。
這種集體幻覺忽視了一個現實:對於一個視外交為交易的人來說,今天能「劍指中國」的劍,明天就能成為換取貿易合約的「交易籌碼」。
「籌碼化」的雙重陷阱
這種高度個人化、缺乏校準的外交風格,帶來了兩層危險:
1. 北京的誤判
若習近平認為美國的支持僅是演戲或純粹的利益交換,他可能會得出結論:台灣的「標價」終究有談成的一天。
2. 信任的侵蝕
台灣內部對美方行為的盲目美化,反而掩蓋了真正的戰略風險,導致我們在面對「交易式外交」時缺乏應有的備案與警覺。
追求「戰略成熟」的時刻
台灣不能只是自身命運的被動觀察者,更不能沉溺於「美方必將英明救台」的幻覺中。當前的變局要求台灣展現真正的「戰略成熟」。
這意味著台灣必須看清現實:在大國博弈中,承諾的效期往往取決於利益的損益表。台灣必須加倍強化不對稱戰力,證明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夥伴」,而非談判桌上隨時可割讓的籌碼。
在大國博弈的劇場中,言論的殺傷力不亞於飛彈。面對華盛頓層出不窮的即興演出,台北最不需要的便是自我欺騙的安慰劑。
唯有直面「訊息崩解」的現實,台灣才能在波動的權力風暴中,找到真正的生存立足點。
作者簡介_湯先鈍 Simon H. Tang
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富樂頓分校國際關係學者,政治學博士。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法律學系,亞利桑那州立大學企業管理碩士(MBA)、加州州立大學富樂頓分校政治學碩士,克萊蒙研究大學國際研究碩士與政治學博士。
教授與研究領域為國際關係理論、權力政治與東亞安全,聚焦美中競爭與台海戰略風險,並以現實主義視角分析國際局勢,長期批判過度樂觀的戰略敘事與簡化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