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輝主政12年間，兩岸關係在檯面上劍拔弩張，檯面下卻另有一條秘密溝通管道悄悄運作。
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林孝庭接受《今周刊》專訪，揭露其新書《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意外國度的重塑》中，根據近年解密檔案與當事人回憶，首度完整拼湊這段外交暗棋。
林孝庭形容，從南懷瑾、沈君山到蘇志誠、曾永賢，密使人選幾經更迭，最終與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曾慶紅對口，雙方高層藉此避免誤判，卻也讓外界至今看不清全貌。
林孝庭提到，1995年，李登輝踏上美國本土，回到母校康乃爾大學訪問，為中華民國睽違20餘年的外交孤立處境，換來一絲突破的振奮，隔年卻迎來1949年以來最嚴重的台海軍事危機。
為了訪問美國，李登輝繞過外交部，由劉泰英主導以每年150萬美元重金聘請華府卡西迪公關公司，執政晚年還曾試探與俄羅斯、白俄羅斯軍購、飛彈合作，甚至與北韓洽談黃海油田開發與潛艦技術合作，最後卻遭詐5000萬美元。
這一連串的密使、金流與軍購賭局，究竟是李登輝的精心布局，還是一場場豪賭？且看林孝庭如何解讀。
康乃爾之行高潮後爆台海危機 是偶然也是必然？
1995年，李登輝以中華民國元首身分訪問母校康乃爾大學，美國政府在國內政治壓力下放行。隔年，台灣就面臨1949年兩岸分治以來最嚴重的軍事危機，亦即1996年台海飛彈危機。
外界質疑，李登輝當初是否誤判此行代價？林孝庭認為這屬「後見之明」，他直言，中華民國自1971年退出聯合國後，在國際遭到孤立已延續20餘年，任何領導人若有機會以現任元首身分踏上美國本土，都很難拒絕。
至於台海危機為何仍爆發？林孝庭指出，李登輝雖可能透過既有密使管道先私下「打過招呼」，卻低估中共內部反彈強度。他分析，中共內部不同派系常用台海議題作鬥爭籌碼，最後軍方聲音壓過其他意見，而引爆危機。
從南懷瑾到曾慶紅密使管道 李登輝兩岸周旋「底氣」為何
李登輝訪美前後仰賴的溝通基礎，是缺乏檔案佐證的兩岸密使管道。林孝庭指出，這條管道先後經由南懷瑾、沈君山，再到蘇志誠、曾永賢與張榮豐與中共建立聯繫，1994年後的對口，轉為時任中共總書記辦公室主任曾慶紅。
林孝庭說明，這部分屬高度機密兩岸互動，至今仍無官方檔案可查證，連美方當時都被蒙在鼓裡。他指出，美方直至1990年代晚期才透過正式管道，質問台灣是否存在其不知情秘密溝通管道，其研究主要相關考證，主要依據當事人回憶與口述訪談。
至於李登輝為何敢於在90年代初期與中國周旋？林孝庭分析，其「底氣」來自六四天安門事件後，中共遭全世界制裁、國力遠不如今日，一定程度上需要仰賴台商投資，填補制裁造成的損失。
此外，林孝庭也指出，兩岸最高領導人都認為有必要建立直接溝通管道、避免誤判，密使管道才得以成立。至於人選為何從沈君山轉為蘇志誠等人，林孝庭表示，這反映李登輝用人的個人偏好，其較信任自己親自挑選的人。
林孝庭說明，沈君山雖成為李登輝上任後首位與江澤民接觸的台方高層人士，但李真正倚重的是總統府辦公室主任蘇志誠；而中共同樣派出江澤民最信任的曾慶紅對口，顯示雙方接觸人馬，都是各自最高領導人信得過的「身邊人士」。
▲學者林孝庭從不同史料與角度，嘗試還原李登輝執政時發生的重大兩岸、外交事件現場。劉咸昌攝影
曾砸重金聘卡西迪公關推動訪美 金援外交背景今昔有別
除密使管道之外，李登輝也曾繞過外交部，由時任台綜院院長劉泰英主導，以每年150萬美元代價聘請華府公關公司卡西迪（Cassidy & Associates）推動訪美案，並以六年國建、波音飛機訂單與軍購案作為外交籌碼。
對於這套「以經濟實力換外交空間」的模式，林孝庭認為，在評價時不宜用今日價值標準，回頭評判30年前的決策。他指出，1990年代的台灣社會氛圍，是不分政治立場，幾乎一致支持台灣走出國際孤立。
林孝庭說，台灣退出聯合國後被國際社會冷落20餘年，然在六四天安門事件後，突有國家重新願意與中華民國建交、設立大使館，這對當時看盡外交孤立的民眾而言，是極大振奮。
此外，當時時空環境也有變化。林孝庭表示，30年後的今天，台灣社會開始質疑，是否仍有必要花大錢維繫少數邦交國，金援外交、支票外交被視為一種浪費。他認為，這反映了30年前後，台灣整體戰略目標與國際處境已出現根本改變，因此李登輝當年那套「走出去外交」，放到今日是否仍然管用，值得進一步商榷。
與俄、朝的接觸與試探 李登輝嘗試撐開台灣戰略空間
除金援外交，較為大眾所不知的，是在李登輝時代，台灣其實曾試探要與俄羅斯、白俄羅斯軍購、飛彈合作。此外，當時台灣還曾嘗試與北韓洽談合作開發黃海油田及潛艦技術合作，最後卻以遭詐5000萬美元不了了之。
林孝庭分析，這一連串嘗試的背景，是柯林頓政府自1997年第二任期起，對台態度轉趨不友善。他解釋，當時白宮國安幕僚與外交決策者普遍認為，台灣全面民主化後的李登輝是「麻煩製造者」。
林孝庭說，因此當時美方積極尋求與北京建立戰略夥伴關係，不樂見台灣成為這段美中關係中的絆腳石。他表示，美中等於聯手將「一個中國」框架重新套牢在台灣頭上，這對剛推動民主化的李登輝而言難以接受。
對於這些軍購試探背後的邏輯，林孝庭解讀，不論是試探俄羅斯、與白俄羅斯洽談飛彈防禦系統，或與北韓交換情報，核心目的都是李登輝想展現台灣外交自主性，不願台灣成為無法自己「出牌」的一方。
林孝庭直言，台灣當時畢竟是夾在美中兩強間的小國，能否因此開創更大戰略空間值得懷疑。但他表示，藉此能看出李登輝盼運用台灣自身能力，在一扇將關上的門縫「盡可能撐開一點空間」，替台灣保留戰略餘裕。
▲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林孝庭新作《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意外國度的重塑》，以各方史料解析李登輝政府時期局勢。劉咸昌攝影
國際重返兩大陣營對壘？ 30年前後台灣籌碼已大不同
談到今日能否複製類似操作？林孝庭直言，如今的國際局勢，已不容許台灣重演30年前那種遊走於美俄之間的空間。
林孝庭說，美俄關係現因烏克蘭問題陷入僵局，且美中爆發貿易戰，不只台灣，包括日韓乃至東南亞各國，都難再維持過去那種模糊操作策略，而必須更明確選邊站。他直言，對台灣能否再打「俄羅斯牌」持保留態度。
儘管如此，林孝庭認為，如何將台灣自身優勢轉化為對外籌碼，仍是可參考的原則。
他指出，90年代台灣憑藉經貿實力換取外交空間，如今台灣護照有上百國免簽，加上半導體產業優勢，同樣是具體實力的展現，這值得未來領導人進一步思考如何轉化為對外影響力。
相關新聞：
CIA解密檔案：各國對李登輝完全看走眼！被認備位元首，到卸郝柏村軍權，拆解「民主先生」務實性格
本文不授權媒體夥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