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少子化,已經進入前所未有的低點。2025年,新加坡總和生育率降至0.87,創下歷史新低,不僅遠低於人口替代水準2.1,也低於2024年的0.97,正式進入平均每名婦女生育不到一個孩子的「超低生育時代」。
面對這項長期人口挑戰,新加坡總理黃循財在2026年8月23日晚間的國慶群眾大會中,將「家庭」列為國家未來發展的核心議題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新加坡這次提出的政策方向,已不只是傳統的「鼓勵生育」,而是重新設計整套家庭支持制度:從育兒假、托嬰、幼兒教育、教育儲蓄到住房,政府希望從過去集中補助「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轉向陪伴家庭走過「孩子成長的十幾年」。
這背後是一項重要的政策觀念轉變:政府無法替人民決定要不要生孩子,但可以盡可能降低「想生卻不敢生」的障礙。
一、孩子愈多,父母的育兒假愈多
新加坡首先處理的是父母最缺乏、也最難用金錢取代的資源——時間。
目前符合資格的父母,在孩子出生後可享有合計最高30週的政府有薪育兒相關假期,包括16週產假、4週陪產假,以及10週夫妻可以分配的共享育兒假,相當於約7個半月。
但孩子長大後,父母仍然需要時間照顧。因此,新加坡準備調整現行育兒假制度。未來育有12歲以下孩子的在職父母,育兒假將依子女數增加:一名孩子8天、兩名孩子10天、三名以上孩子12天。
以一對育有三名小學生的雙薪夫妻為例,依黃循財演說中的計算,目前夫妻合計只有4天相關育兒假;新制實施後將增加至24天。
更重要的是,政府將承擔法定育兒相關假期在補償上限內的全部成本,以降低企業負擔。黃循財也要求企業支持為人父母的員工,不能讓生兒育女成為職涯發展的不利因素。
二、每名孩子成長過程支持近7萬新幣
第二項改革更加直接——降低養育孩子的經濟負擔。
過去新加坡已有新生兒獎勵金、兒童發展帳戶及大家庭相關計畫,但不同胎次、不同計畫的補助方式並不完全相同,而且許多資源集中在孩子出生前後。
新制度則大幅簡化。按照黃循財公布的方向,未來每名新加坡籍新生兒,不分胎次,都將獲得相同的基本支持。
孩子出生時,可獲得1萬新幣新生兒禮金、5,000新幣保健儲蓄補助;兒童發展帳戶另有5,000新幣起始補助,以及政府最高5,000新幣的一對一配對補助。
真正重要的改變,是政府不再隨著孩子出生後逐漸「退場」。從孩子1歲到16歲,每年再提供2,000新幣兒童成長補助;小學及中學期間,教育儲蓄帳戶持續獲得年度補助;17歲時,再向中學後教育帳戶投入1萬新幣。
全部加總後,每名新加坡籍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可獲得接近7萬新幣的直接財務支持。而且,每個孩子待遇相同,兩個孩子就有兩份支持,三個孩子就有三份支持。
政策思維因此從「第幾胎多給多少錢」,轉向「每一個孩子,政府都陪著家庭一起養大」。
三、托兒費降至150新幣、嬰兒照顧費300新幣
對雙薪家庭而言,真正影響「敢不敢再生一個」的,往往不是一次性的生育獎金,而是每個月持續出現的托育支出。目前政府支持的學前教育體系已可提供約八成學齡前兒童所需名額,但部分家庭仍面臨相當可觀的托育費用。
黃循財因此提出更具企圖心的目標:未來將政府支持的全日制幼兒照顧費逐步降低至每月150新幣,嬰兒照顧費降低至每月300新幣。這項較低收費將適用於所有新加坡籍兒童,不因家庭所得而有所不同;低收入家庭則繼續獲得額外補助,實際負擔還會更低。
由於政府必須先擴充政府支持的托育機構,因此將在未來數年逐步完成。其政策意義十分明確:托育正從家庭自行負擔的市場服務,逐漸朝接近基礎教育性質的公共服務發展。
四、不只「生得起」,也要「住得下」
住房是另一項影響年輕人結婚生育的重要因素。
由於新加坡人愈來愈晚婚,準備成家時往往已在職場工作多年,部分雙薪夫妻甚至因此超過政府組屋的收入上限。
政府因此決定將一般預購組屋的家庭月收入上限,由1萬4,000新幣提高至1萬6,000新幣;執行共管公寓則由1萬6,000新幣提高至1萬8,000新幣。
更值得注意的是,新加坡將直接把「孩子數」納入購屋優先機制。首次購屋且已有孩子或正在懷孕的家庭,每有一名孩子,就可以增加一次抽籤機會。孩子愈多,取得新組屋的機會也愈高。
政府還將研究對多子女家庭提供額外住房協助,因為家庭人口增加後,對更大居住空間的需求也隨之提高。
五、從「多發一筆錢」到建立育兒基礎設施
新加坡這一輪改革還有一項特色,就是更明確承認多子女家庭承擔更高的養育成本。除了育兒假依孩子數增加、每名孩子各自獲得近7萬新幣支持外,政府還準備增加多子女家庭的醫療保健儲蓄補助、交通協助,並研究額外住房支持。
因此,政策邏輯不再只是「第三胎多發一筆獎金」,而是承認孩子增加後,家庭需要同步增加的,是時間、托育、住房、交通、醫療與教育等整套支持。
如果把這些措施放在一起觀察,新加坡少子化政策正在發生一項重要轉型:從過去「給錢生孩子」,進一步走向降低整個育兒生命週期的不確定性。
政府提供的是四種「確定性」:時間的確定性,讓父母有時間照顧孩子;財務的確定性,從出生到17歲持續提供支持;托育的確定性,擴充供給並降低價格;以及住房的確定性,讓有孩子的家庭更容易取得適合的公共住房。
黃循財也坦言,生育終究是非常個人的選擇,政策本身不可能讓人生孩子。政府真正能做的,是讓希望擁有孩子的人,更有信心組成家庭、養育下一代。
因此,新加坡面對0.87超低生育率所提出的解方,與其說是「催生」,不如說是在建立一套更完整的育兒社會基礎設施。

作者簡介_童振源
中華民國國際政治經濟學學者,現任駐新加坡代表,曾任僑委會委員長、駐泰國代表、國安會諮委、行政院發言人、行政院陸委會副主委、國立政治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教授、政大預測市場研究中心主任、遠景基金會中國經濟分析計畫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