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IN在香港掛牌上市,市值僅二六○億美元,只剩二○二二年時估值一千億美元的四分之一,曾經所向無敵的中國快時尚霸主低價上市,證明中國產能過剩、全球低價傾銷的模式無法持續。
中國產能過剩,全球傾銷,電動車、成熟製程半導體、消費電子、電視家電、工具機、鋼鐵、塑化、水泥、紡織、成衣,所到之處猶如水銀瀉地,逼迫當地的產業流血殺價,面臨倒閉、關門、失業的生死存亡保衛戰。不過,不計成本傾銷的中國企業也有極限,在九月一日回歸香港上市掛牌交易的快時尚電商公司希音(SHEIN,以下中英文名混用),就是最佳的指標案例。
四年前,SHEIN公司估值曾經衝高至一千億美元,九月一日卻以出人意料之外的低價掛牌上市,每股承銷價四十八.五六港幣,公司估值跌剩二六○億美元,僅剩高點時的四分之一。
雪上加霜的是,新股掛牌上市預計募資十七億美元,但是公司卻必須依合約,補償過去四年高價入股股東的損失,補償金額高達三十五億美元。
SHEIN曾試圖在紐約、倫敦掛牌都遭拒絕,美國與歐盟政府祭出各種行政高牆阻擋SHEIN上市,而中國政府也冷眼旁觀SHEIN四處碰壁。過去四年,SHEIN營收成長率年年腰斬,今年第一季營收年增率跌剩一.一%。SHEIN原始股東苦熬多年無法變現,最終只能回歸祖國,接受「膝蓋斬」的價格在香港上市。
上市唯一贏家:廣州供應鏈
SHEIN從征戰全球的高光時刻,淪為毛三到四的微利企業,僅僅花了四年。《彭博資訊》的評論員總結,SHEIN的香港上市,只有一個贏家:中國幾千家集中在廣州南部的小型工廠。
《今周刊》曾經在二○二四年元月以封面專題,現場直擊希音強大無比的商業模式,這家營運總部在廣州番禺的女裝電商公司,背靠廣州超強的服飾供應鏈,將服裝設計、布料、成衣生產,結合尖端的社群App電商技術,獲得跨國私募基金IDG、紅杉資本的長期支持,僅用十年便攻入全球一六○個國家。
希音的服飾極為便宜,一件女用吊帶牛仔上衣價格,大約十美元上下,而ZARA官網上類似的競品則是三倍起跳。廣州的成衣供應鏈反應快速,讓希音曾經可做到「日新款」逾兩千種,每年推出新款逾一百萬種,相較之下,ZARA一年僅推出一萬多款新衣,希音又快又便宜的優勢,無人可及。
希音專攻海外市場,以無人可及的低價優勢,每年出口歐洲、美國、南美、東南亞、中東幾十億件女性服飾,在二○年營收首度逼近一百億美元,三年後就突破三百億美元。希音左手挑戰 ZARA、H&M、UNIQLO等全球服飾霸主,右手搶攻Amazon稱霸的電商市場,晉升為全球前十大服飾龍頭。
沒想到,所向無敵的SHEIN大軍突然撞上無形的天花板,成長動能戛然而止。
SHEIN營收在二一年創下年增二○八%的歷史紀錄,不料此後營收年增率就年年腰斬(見右圖),營收增速熄火壓縮獲利,二三年之後就淪為「毛三到四」的微利公司,今年第一季的營業利益率更跌至二.九%。隨著所有財務數據都向下調整,公司公告稱「由於公司估值變動,導致可轉換可贖回優先股的公允價值減少」,第一季財報竟然出現九九○○萬美元的虧損。

硬要低價上市 換老股東出場
正常的公司在準備股票上市前,都會衝高營收與盈餘,拉高上市價格、創造慶祝行情,SHEIN卻反其道而行。希音董事會傳達出「老股東再便宜也要低價套現」的訊號,極為反常。
更糟的是,SHEIN低價承銷觸發對老股東的賠償條款。過去三年多來高價參加私募的股東,依股權投資合約可獲得年息八%到十二%,約十三億美元的現金賠償,外加調降優先股轉換價格、增發B類股等方式的賠償,總計共約三十五億美元的股票與現金。
SHEIN董事會寧願付出巨額賠償、硬著頭皮低價上市的原因非常複雜,但是可以歸結到一個終極的問題、一個從一九七九年鄧小平改革開放時期,就在中國激辯多年的課題:這家公司到底是「姓黨」還是「姓資」? 用白話文詮釋則是,「SHEIN到底是一家中國公司、還是外國公司?」
希音、或者SHEIN是混雜中國與西方DNA的產物,公司創辦人許仰天是山東人,○八年在南京創設以電商技術為核心的婚紗禮服公司,後來擴張成為全品項的女性服飾,接著董事會引進IDG、紅杉資本等跨國私募基金,注入了跨國資本運作的DNA。
私募基金進入董事會之後,SHEIN把營運總部遷往廣州番禺,董事會決定以中國極低的生產成本,殺入高毛利的歐美市場。從此中文名字的「希音」退居幕後,改以「SHEIN」為主。
一九年,SHEIN董事會決定將公司註冊地遷往新加坡,以在紐約證交所(NYSE)上市為目標,創辦人許仰天退居二線,原本作為公司財務顧問的華爾街貝爾史登投資銀行家Donald Tang (唐偉)站上第一線,擔任執行董事長。
在衝刺NYSE上市的那段時間,投資人都會問:「SHEIN到底是哪國公司?」Donald Tang的公開說法是:「是美國的價值觀使SHEIN取得了成功,所以我們是一家美國公司。」但在亞洲,他的答案則是:「從不同的角度來看,SHEIN既是中國公司、也是新加坡、也是美國公司。」
SHEIN為了衝刺全球市場,積極引入多元的亞洲、歐洲、美國、中南美洲重量級資金與有力人士。例如在香港,具有紅二代背景的博裕資本,在二二年參加募資,這次香港IPO(首次公開發行)也繼續擔任基石投資人;做過軟銀營運長的克勞雷(Marcelo Claure)擔任SHEIN拉丁美洲董事長,也以家族辦公室的一億美元入股;紐約的老虎基金、D1資本都是SHEIN擴張的核心股東,此外,超級中東金主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沙烏地主權基金也全數入局。
有全球第一線的私募基金坐鎮董事會,Donald Tang拿著擴音器大喊「我是美國公司」,但是希音的營運主體在廣東番禺,仍然受到中國法規的管制。

赴紐約上市受挫 回歸祖國
二○年六月,阿里巴巴旗下的螞蟻金服試圖在香港與中國掛牌上市,觸怒習近平,引爆北京政府對意圖在中美市場兩邊得利的阿里巴巴、騰訊、京東等中國科技巨頭嚴格懲治;SHEIN也未倖免於外。公司用盡各種管道,就是拿不到中國證監會發給海外上市核准函,紐約上市因此失敗;二四年轉向倫敦證交所,還是面臨同樣的障礙。
最終,SHEIN還是得回到祖國懷抱,宣示自己是根正苗紅的「中國公司」,董事會也進行重組。今年農曆年後,回任董事長的許仰天打破幾乎不公開露面的堅持,站上「二○二六廣東省高質量發展大會」講台,與中共廣東省委書記黃坤明同台發表講話,他公開宣示將在廣東投入超過一百億人民幣建設智慧供應鏈,誓言「與廣東中小工廠分享跨境電商的紅利」。
從「姓資」乖乖改披上「姓黨」的紅領巾之後,SHEIN加速香港股票上市、讓外資股東低價套現離場,並安排騰訊、景林、泰康人壽等中國本土資金成為基石投資人;SHEIN回歸祖國,成為中國的希音。
SHEIN的生意雖沒有國安問題,但是低價爭搶全球市場,對各國服飾產業殺傷力太大,逼迫各國政府築起保護本國產業的高牆。
美國、歐盟都用取消「小額包裹免關稅」來阻擋、法國查出SHEIN銷售成人玩具危害兒童,德國、韓國、美國都檢驗出SHEIN產品「含毒」、塑化劑超標四百多倍,加上低價生產強迫勞工問題、資料隱私與網路安全等, YouTube上面滿滿都是SHEIN負面報導的影片,而且每支動輒三、五百萬次點閱。面對全球排山倒海的抵制與抗爭,SHEIN董事會只好硬著頭皮,藉著香港上市更換股東、董事會成員,再試圖換檔重新出發。

(圖/視覺中國)

SHEIN為了衝刺紐約上市,找來行事張揚的華爾街銀行家Donald Tang(上)出任執行董事長,他高調宣稱「我們是一家美國公司」;直到紐約、倫敦上市都失敗,從不公開露面的創辦人許仰天(下)重新掌舵,今年在廣州宣示希音回歸祖國。(圖/取自廣東高品質發展大會直播)
歐日快時尚巨頭 回神反攻
相較之下,一度擔憂會被SHEIN翻盤的傳統快時尚巨頭ZARA等,則展現出穩健動能。ZARA股價在八月創下歷史新高,過去三年從二十八歐元上漲超過一倍,一度挑戰六十歐元,總市值二一○○億美元,是SHEIN承銷上市市值的八倍。
日本的UNIQLO過去三年股價也從二萬六千日圓左右一路上漲,今年七月更創下八萬八六九○日圓的歷史高價。即使日圓匯率創下四十年來新低,UNIQLO市值換算美元約為一四五○億美元,是SHEIN的五.六倍。
當然,SHEIN至今仍是年營業額四百億美元的龐然巨物,即使獲利淪為毛三到四,財務體質依舊健全,是全球女性快時尚產業不可忽視的競爭者。
SHEIN藉著中國低價產能全球傾銷,在外資股東布局下快速崛起,卻又在各國政府與企業聯手圍堵下喪失動能,已經明確傳達了一個強烈的產業訊息,中國產能過剩、低價傾銷看似所向無敵,但是低價傾銷把當地產業逼入絕境,必然引起政府與業者全面反制。
ZARA、UNIQLO等全球服飾霸主不僅沒有被SHEIN衝垮,還能穩住江山,持續成長,而「SHEIN」最終乖乖戴上紅領巾轉型為「中國希音」,對於所有產業及國家,都是一門必須深度研究、攸關生死存亡的寶貴課程。
(本文作者為紐約大學金融碩士, 曾任金控公司副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