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與台積電洽談合作，如何與美國國家隊Terafab結盟，考驗魏哲家的智慧

隨後，SpaceX董事長馬斯克也在X上證實，但他的用詞非常保留，只說「只是討論，但可能會有結果（Just discussions, but something may come of it）」。

SpaceX與特斯拉（Tesla）是半導體行業的超級大客戶，對台積電來說當然是難以忽視的大商機，不過，目前雙方仍在討論中，短時間應該不會有結果。

我覺得，未來合作案會如何演變？尤其是台積電要如何將合作案，從原本三星或英特爾手中拿下來？這是一個值得討論的重大議題，在此分享一下看法。

馬斯克找台積電洽談　顯示英特爾技術進展遇到挑戰

首先，先了解一下Terafab這個計畫。這是馬斯克旗下特斯拉、SpaceX、xAI （已併入SpaceX）共同支持的晶圓製造計畫，設在德州 Grimes County，第一期投資約168億美元、至少3,000名員工。

它的野心極大，想做成一個垂直整合的超級園區，並且把晶片設計、邏輯製造、記憶體、先進封裝、測試、光罩製作全部整合在一個園區，目標是「每年生產 1 兆瓦（terawatt）的運算能力」，供應特斯拉汽車、Optimus機器人、SpaceX、xAI 資料中心等使用的晶片。

這個超級大計畫，最初傳出來的合作對象是英特爾，另外馬斯克也曾下大單給三星電子在德州廠房，但為何如今馬斯克找上台積電洽談合作？

我相信，答案應該不太難猜，因為之前馬斯克提出想合作的英特爾及三星，顯然都遇到一些狀況，受限於良率不佳、營運進展慢，因此無法讓馬斯克滿意。

例如，最初Terafab的說法是找上英特爾，規畫採用英特爾的14A先進製程與先進封裝，但英特爾沒有持股、沒有出資。當時市場傳出這個消息時，更強調美國政府持有英特爾近1成股權，馬斯克與川普總統又有好交情，因此讓這個合作案，形成一個「美國製造、美國技術、美國資本」整合的美國半導體計畫，並且是具有強烈政治意涵的美國半導體國家隊。

這個合作案，也曾經是英特爾的「救命稻草」，因為英特爾執行長陳立武曾警告，如果英特爾的14A找不到外部客戶，英特爾可能「完全退出晶片製造」。所以 Terafab讓特斯拉成為「英特爾14A的第一個重量級外部客戶」，也是英特爾代工大夢的關鍵支撐。

不過，如今馬斯克還是要找台積電洽談，顯然英特爾的技術進展應該遇到挑戰。根據市場整合相關資訊，英特爾14A開發時程確實延後到2028年才量產，不是技術上做不出來，它有一些進展，例如缺陷密度改善、PDK推進、18A良率約 80%。

但14A有三個真實的挑戰，一是時程延後且反覆、二是缺乏已確認的重量級客戶、三是英特爾長期跳票帶來的執行力信任危機。而且14A要到2028年才量產，這個時程對急著要晶片的馬斯克來說，實在太慢了。

此外，在Terafab找英特爾之前，其實馬斯克與三星電子的合作也很深入。當時，三星電子拿到特斯拉約165億美元的大單，要在德州泰勒（Taylor）廠生產，主要是生產AI6晶片。

不過，三星德州廠的2奈米良率不如預期，因此雖有提前到2027年量產，但三星如今記憶體部門很賺錢，但晶圓代工部門則長年虧損，要大量供貨給馬斯克的情況也令人擔心，很可能也是這樣的進展，讓馬斯克對於太依賴三星產生疑慮，因此形成分散供應源的想法。

參與Terafab合作案　魏哲家面對多重兩難困境

其實，特斯拉前一代的AI5晶片，曾經為了保險起見，同時下給三星電子及台積電，台積電先在台灣晶圓廠代工、後來再移到亞利桑那生產。另外，台積電轉投資的創意電子，也是參與特斯拉車用晶片設計的台廠之一。

不過，特斯拉AI6的大單只下給三星，特斯拉並沒有對外說明為什麼，但一般認為，台積電的訂單滿載，亞利桑那廠已被塞暴，至於特斯拉後來又改為轉向以三星做為主要供應商，因此雙方合作才會先行降溫。

其實，馬斯克想做自己垂直整合的Terafab，當然與他的個性有關，因為他很明顯是一個想要主導並掌握自主製造能力的人，此外他也曾說過，怕晶片有一天運不出台灣，擔心地緣政治的供應安全焦慮，成為他成立Terafab的主因。

可是，客戶要做自己的IDM（垂直整合製造廠），這很明顯不是台積電的「菜」，因為台積電與客戶最佳合作關係，就是設計客戶來台積電下單生產，最好客戶自己不要擁有晶圓廠，像輝達、蘋果、超微、博通這樣的純產品客戶最好。

馬斯克想拉台積電參與他的Terafab，終究原因就是，當今地球上只有台積電是晶圓製造最具實力的企業，不找台積電還能找誰？但對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來說，這就成為一個需要仔細思考衡量的選擇題了。

魏哲家帶領的台積電，如今面對的是多重的兩難困境。一方面想要拿下馬斯克這個大客戶，又要守住中立不得罪輝達等既有客戶，還要避免得罪美國政府，因為馬斯克轉向台積電等於擠掉美國政府持股的英特爾，更要守住技術不外流。這幾個夾在中間的多重兩難點，凸顯這個決策的複雜與高難度，當然也強力考驗魏哲家的智慧。

先談馬斯克最近的壓力。今年6月成功帶領SpaceX上市後，如今與特斯拉陸續整合，已形成龐大的晶片需求，不只包括特斯拉的AI5、AI6晶片，還有xAI的資料中心晶片、Optimus機器人的晶片等，他需要的是可以「保證、優先且足量」的半導體產能。

但是，馬斯克轉向委託三星電子的代工訂單，明顯運作不如原先預期，可是堅定地與台積電合作聯盟的對手們、不管是輝達、超微、谷歌、博通等，都可以持續從台積電獲得穩定供貨，這應該是此刻馬斯克最大的壓力來源。

因此，這是馬斯克想自己建Terafab，建立專屬於自己產能的最大原因。只是，特斯拉缺乏晶片製造經驗，這是它最大的罩門，自己從零開始摸索太慢了，根本緩不濟急，因此才會想借台積電的技術與營運能力,讓 Terafab能快速、高良率地跑起來。

與馬斯克談合作　台積電將守住三條紅線

但對台積電來說，馬斯克最想要的是技術自主能力，骨子裡希望最終能自己掌握製造，這是台積電最不想給的。台積電在爭取這個大客戶時，一定會想辦法盡可能不洩露技術，我覺得，台積電與馬斯克談合作，一定希望盡力守住三條紅線。

首先第一條紅線，是不為單一客戶綁死產能、不破壞中立。台積電的立身之本是不與客戶競爭、公平服務所有客戶。如果它為馬斯克量身打造一座專屬工廠，其他大客戶輝達、超微、蘋果會怎麼想？所以台積電會極力把合作導向，我在德州蓋我自己的廠，你來當大客戶，但這廠也服務別人，我維持中立代工的角色。

第二條紅線則是不做技術轉移、守住know-how。台積電的技術不能外流，它絕不會把製程know-how轉移給Terafab、讓馬斯克未來能自己做。所以如果談營運協助，台積電會嚴格限制在「幫你跑我的製程、但技術是我的」,而不是把技術交給Terafab。

至於第三條紅線，是符合台灣的N-1 規定、保護台灣領先。台積電對外投資受台灣經濟部「關鍵製程要落後台灣一個世代」的約束。所以就算合作，給Terafab 的製程節點也不會是最尖端的。

台積電的談判目標，應該是把這個案子「收編」成「我的德州擴廠 + 馬斯克當錨定客戶」的單純形式，既拿下大客戶，又守住純代工的中立與技術。

不過，可能有人會說，馬斯克與台積電的合作，當然不會只希望成為台積電的眾多客戶之一，因為Terafab就是以建自己的IDM為目標，因此，若能與台積電合資設廠，或邀請台積電入股Terafab，這應該是馬斯克的談判條件。

而且，台積電目前已與客戶成立多個合資廠，也並非沒有前例。例如，台積電在熊本的JASM，就是與索尼（SONY）、Denso及豐田（Toyota）合資，至於歐洲的ESMC，也是和歐洲三個客戶博世（Bosch）、英飛凌和恩智浦合資成立。今年6月，索尼更與台積電簽MOU，雙方要合資一家公司，持股占比是索尼六成、台積電四成。

也就是說，台積電與客戶做專屬合作的情況，並非沒有前例，這仍舊是台積電與Terafab可能發展的方向之一。只是，若拿台積電先前的合資案例來看Terafab，似乎又有一些不同。

最關鍵的原因是，台積電不是不能做專屬合資，而是它做專屬合資時，會選擇特定的條件與領域，來確保不破壞它的核心中立性。換句話說，重點不是「做不做專屬合作」，而是「在什麼條件下做」。

那麼，從JASM、ESMC到索尼這些前例，可以歸納出台積電願意做「專屬合資」的幾個共同特徵，而這些特徵，剛好可以幫我們判斷Terafab與台積電的合作，會以什麼形式出現。

台積電與Terafab合作　會有三個特徵

首先第一個特徵，台積電與前述這些廠商的合資案，多半不在最尖端的技術競爭核心，而在特殊製程與特定應用。例如ESMC做的是汽車用及工業用的成熟製程，製程技術在28及22奈米等，至於索尼做的影像感測器（CIS），這些都不是像輝達、超微在搶的最尖端AI邏輯製程，也就是3 奈米或2奈米的技術。

所以，這些合資案不會排擠到輝達、超微在搶的那塊最稀缺的先進產能，也不會讓輝達覺得「台積電把我的2奈米產能拿去跟別人合作」。這是很關鍵的重點，台積電的專屬合資，刻意避開了會引發核心客戶疑慮的那塊戰場。

其次，第二個特徵是，先前的合資案，通常是客戶把自己的需求綁進來、甚至主導，而非台積電去搶別人的生意。ESMC是博世、英飛凌、恩智浦自己要確保車用晶片供應而入股，索尼案是索尼自己主導、確保感測器製造。這些合資的本質是客戶為了保障自己的供應而與台積電綁定，台積電是應客戶要求而合作，而非主動去偏袒誰。這在中立性上就說得過去，因為是客戶自己要綁定，不是台積電厚此薄彼。

像台積電轉投資的世界先進，9月底在新加坡辦新廠開幕，這是世界先進與恩智浦合資的VSMC公司，這家公司由世界先進持股60％、恩智浦持股40％，一樣是接受NXP的量身訂做，為其生產混合訊號、電源管理IC，做為汽車及工業等用途的晶片。

台積電因為全力發展先進製程，將一些成熟製程訂單轉給世界先進，但即使台積電的轉投資公司，一樣會遵循老大哥經營晶圓代工事業的原則。

最後，第三個特徵是，這些合資案多半有地緣政治與在地化的正當理由。ESMC 是為了歐洲供應鏈自主、符合歐盟的補貼與政策；索尼/JASM是為了日本在地化、日本政府補貼。這些合資都有配合當地政策、強化供應鏈韌性的正當性，而不只是台積電偏愛某個客戶。這個政策正當性，讓其他客戶比較能接受。

因此，用這三個特徵，重新判斷馬斯克的Terafab，顯然它有地緣政治與在地化的正當理由，因為美國製造、川普關稅壓力、供應鏈自主等，但馬斯克的案子不符合三點，這會是台積電決定合作的關鍵因素。

最終合作案：台積電掌握主導權、避開核心衝突

第一，馬斯克要的可能是最尖端的製程，他的AI5/AI6、xAI資料中心晶片，要的是2奈米級的技術，這就踩進了輝達、超微在搶的最尖端核心戰場，這和ESMC 做成熟車用製程、索尼做感測器，都是不同的。

第二，馬斯克的xAI本身是AI晶片領域的競爭者，而英飛凌、恩智浦、索尼，都和輝達及超微不在同一個競技場。所以台積電幫英飛凌、幫索尼，輝達不會在意，但台積電幫xAI擴大晶片製造，這是輝達的競爭者，輝達就會比較敏感。

最後第三點，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就是馬斯克Terafab是要做自己的垂直整合廠，有自己想掌握製造的野心，這比ESMC或索尼來說，顯然更觸及台積電技術know-how的紅線。

所以，總結來看，我覺得雙方合作最可能的結局，台積電會秉持上述原則，最佳模式當然是台積電赴德州設自己的廠房，將馬斯克旗下事業變成關鍵的大客戶，但若要與馬斯克合資設廠，也並非完全不可能，但一定會參考過去JASM、ESMC或索尼的模式，找出一個能滿足馬斯克、又不踩自己紅線的專屬合作形式。

我認為，最後也很可能形成一個「經過精心設計、台積電掌握主導權、也避開核心衝突」的合作案，合作可以在台積電的控制下，形成與這個美國國家隊的專屬合作案。

當然，台積電加入Terafab、擠掉美國政府持股的英特爾，這在川普政府力挺英特爾、又施壓晶片回美的氛圍下，是政治上很敏感的議題。台積電打敗美國國家隊，搶英特爾的客戶，會不會得罪美國政府？這一層政治顧慮，其實正是考驗魏哲家智慧最深的地方。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美國傾國家之力，以持股及補貼扶植出來的英特爾，想要重返先進製程，想要擺脫對台積電的依賴，但最後連馬斯克這個美國科技旗手，在真正要實現晶片自製夢想時，最終還是可能回頭找台積電。

這也再次證明，在半導體這個技術與良率決定一切的產業中，政治的意志與國家隊的光環，終究敵不過台積電那個別人學不來的超強實力。當全世界都想去台灣化、卻離不開台積電時，正是台灣這座護國神山地位最深刻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