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設今天有五個年輕人,分別來自韓國、日本、英國、美國與台灣,要向外國朋友介紹自己國家最值得驕傲的東西。
韓國人說:「我們有BLACKPINK。」
日本人說:「我們有寶可夢。」
英國人說:「我們有007。」
美國人說:「我們有美國隊長。」
輪到台灣人,想了想,說:「我們有台積電。」
聽起來有些好笑,卻也讓人笑不太出來。
台積電當然值得驕傲。台灣能在全球半導體產業占有一席之地是幾十年努力的成果。但我始終在想,當世界各地的年輕人拿著使用台灣晶片的手機,追逐韓國偶像、日本動漫與美國電影時,他們究竟有多少機會認識台灣、喜歡台灣?
世界需要台灣的晶片,但世界年輕人為什麼要喜歡台灣?
今天15歲的粉絲,很可能是二十年後的企業決策者
長期從事國際精品產業,我一直認為,品牌最珍貴的資產,不只是今天賣出多少商品,而是在消費者心中留下多少位置。
一個十五歲的年輕人,可能買不起精品,卻會因為喜歡某位明星,開始關注他的穿搭、使用的品牌,甚至嚮往他所代表的生活方式。
二十年後,這個年輕人可能成為企業主管、投資人,或具有相當購買力和影響力的消費者。當年累積的文化好感,未必直接決定他的選擇,卻可能成為影響消費與商業判斷的因素。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韓國真正高明的地方,不只是讓BLACKPINK紅遍全球,而是讓韓國文化走進不同國家年輕人的生活。
從音樂、戲劇到美妝、時尚與觀光,韓流彼此呼應。有人先喜歡韓國偶像,接著接觸韓國品牌,最後甚至想親自到韓國走一趟。
一位明星可以紅極一時,但當企業懂得把粉絲的熱情轉化為長期經營的產業,影響力就不再侷限於舞台。企業爭奪的是今天的市場,文化爭奪的卻可能是下一個世代的市場。
當年全亞洲追F4,為何我們沒能乘勝追擊?
說台灣沒有文化魅力,其實也不公平。
二十多年前,《流星花園》紅遍亞洲,在印尼、菲律賓與泰國受到歡迎。周杰倫、蔡依林、五月天,也曾讓台灣成為華語流行文化的重要中心。
我們不是沒有成功過,而是成功之後,似乎少了一套能夠承先啟後的產業制度。
當年的明星逐漸成為資深藝人,新世代是否有人能接棒?當一部作品大受歡迎,企業能不能繼續培養人才、開發新作品,甚至將故事、角色與品牌推向世界?
這才是問題所在。
韓國娛樂公司懂得持續培養新世代偶像,日本則把寶可夢等角色經營成跨越數十年的文化資產。明星會老,流行會變,但只要產業懂得推陳出新,文化就有機會歷久不衰。
台灣過去不缺好作品,卻沒有充分把這些成功累積成能夠持續拓展全球市場的產業能力。
台灣不必再造一個K-POP
有人可能會問,台灣未來的文化王牌究竟是什麼?
坦白說,我現在也看不到一個明確答案。
論動漫,我們很難與日本一較高下;論流行音樂與偶像產業,韓國早已建立成熟的國際布局;論電影,好萊塢更有龐大的資金、人才與發行體系。
至於AI與科技,台灣固然擁有強大的硬體與製造實力,但技術領先,不代表一定能創造讓年輕人著迷的文化。
與其東施效顰,複製別人的成功,不如重新思考我們能做什麼。
我認為,台灣仍可從原創故事、遊戲、設計與互動科技尋找機會。但重點不是把所有產業湊在一起,取個響亮的名字,而是先創造真正有人喜歡的作品,再讓企業有能力長期經營。
一個成功的遊戲角色,能不能走進動畫、電影與商品市場?一部受到國際歡迎的作品,能不能發展續作,培養新的創作者?台灣的科技優勢,能不能協助內容產業進軍全球,而不只是替別人製造設備?
這些問題,比急著喊出下一個文化產業口號更實際。
我們擅長把創意變成作品,下一步要學會把作品變成資產。
世界需要我們,還是世界喜歡我們?
五百年前,義大利佛羅倫斯的梅迪奇家族,運用經商累積的財富支持藝術家,成為文藝復興的重要推手。直到今天,佛羅倫斯仍然憑藉藝術與歷史吸引全球旅客。
五百年前,義大利商人懂得用財富培養藝術;五百年後,韓國企業懂得用藝術創造財富。
文化的價值,往往需要數十年甚至數百年才能充分展現。
台灣已經證明,我們有能力成為全球科技產業不可或缺的一環。但下一個挑戰,是能否讓世界年輕人除了知道台積電,也能說出自己喜歡的台灣故事、角色、音樂或品牌。
一個國家可以靠科技讓世界需要它,卻需要文化,才能讓世界喜歡它。
今天,我們很驕傲地告訴世界:「台灣有台積電。」
但二十年後,我更希望聽見外國年輕人主動說出:「我喜歡台灣,因為……」
而那個答案,不必再由我們替他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