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次貸危機的時候,美國幾家大型金融集團是 too big to fail;現在的輝達,則是 too big to control。11月12日,這家市值一度衝上5.7兆美元的公司,送走了掌舵33年的黃仁勳,總裁、執行長、董事三個頭銜一次交出。這幾天所有的修辭,不管來自民主黨還是共和黨(建制派),都指向同一件事:黃仁勳是被逼退的,因爲他太不受控。
從「公司治理失靈」(董事長的位子空了33年、五六十名主管直接向他一人報告)、「帝王式執行長」、「家天下」(員工名冊上還有他的兩個孩子)這些指控,到左派媒體 Slate 那句「世界經濟竟繫於一個男人的風流帳」,都顯示美國的國家機器不管在經濟、能源、財政、政治還是外交層面,都因爲管不住 Nvidia 而陷入了被動。
那份向川普示警的備忘錄,署名的是魯比歐;黃的下台,則被形容爲跨黨派對中鷹派的一大勝利。「對中鷹派」這個標籤,在他去年9月一場 podcast 訪談裏還是「恥辱的標記」。更不用說左邊那群一直被忽視、終於在11月3日期中選舉回歸的人了。
黃仁勳讓台灣直通美國AI核心,為何輝達愈強、華府愈不安?
台灣這段時間對美國的影響力,因爲黃仁勳而大幅成長;這種實質的影響,大概只有1940、50年代的舊「中國遊說團」(China Lobby)可比。黃很聰明,不碰美台政治這塊敏感區域:他來台一趟又一趟,始終沒有和台灣中央政府的領導人公開會面;檯面上和他打交道的,只有蔣萬安。
但台灣的半導體供應鏈卻因爲他,拿到了直通美國 AI 生態系的網絡,也造就了台股史詩級的漲勢:不到四年,14,137點(2022年封關)變成了43,675點(今年11月13日收盤),足足三倍。這是台灣又一次幸運的高光時刻,實質上取得了一層也許比政治承諾還要有力的保護。
但黃仁勳骨子裏還是東亞人。他的成長是一場單人秀(one-man show),聚光燈和資源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輝達的壯大,威脅到的顯然不只是許多人,還有許多產業部門(sectors)。輝達和黃的權力,在川普的庇蔭之下逸出了民主體制的控制(不顧國安鷹派反對、放行輝達晶片銷往中國的,正是川普本人),讓共和國內的許多利益團體感受到實實在在的威脅。
財長 Bessent 的話最直白。11月15日上 Fox News,他在意的根本不是黃樂是不是間諜(「對我來說不重要」),而是輝達的領導層必須徹底改組、新執行長得從公司外面找。這不就說明了一切?
科技版「十二道金牌」?間諜指控未定論,黃仁勳卻已先下台
宋高宗想跟金國談和,你岳飛硬要北伐,得連下十二道金牌才肯班師,如此不受控,最後就只好「莫須有」了。黃仁勳現在的處境何其相似。間諜這頂帽子至今沒有扣實:美國情報圈內部意見分歧,司法部長布蘭奇被問到時還撇清,司法部和 FBI 也還沒有結論,人卻已經先下台了。
所有的媒體好像除了桃色風暴就沒有別的可寫(亞裔男性在北美的公衆視野裏,從來都是數學宅男、無趣的工程師,沒有以充滿性吸引力的 Casanova 形象出現過;這大概也算是黃的貢獻吧),可見他們有多希望他下來。
也大概只有在川普的民粹氛圍下,美國的統治集團裏才會一次聚集這麼多不受控的人:從川普本人,到黃仁勳、馬斯克、Hegseth 都是,而這些人碰巧也都是和建制派最格格不入的人。辭職前那一週,川普打給黃仁勳的電話不只一通,起初還是勸他頂住、不要退。挺他回任的連署名單上,後來也出現了馬斯克。
希望黃能有一個圓滿的結局,一個對他、對共和國的未來都稱得上圓滿的結局。國會山莊的公聽會一場接著一場。也希望他聰明的頭腦,能幫他度過這一次的政治難關。
作者簡介_劉奇峯
美國南卡羅來納大學政治學博士,現任國立中山大學社會科學院亞太英語學程助理教授、政治大學創新國際學院兼任副教授,曾任國科會「科技、民主與社會研究中心」首任執行長。曾旅居印度多年,擔任FLAME大學副教授及南亞暨東南亞研究中心創始主任。研究專長涵蓋印度政治與外交、中印關係、國際政治、地緣戰略及科技安全,長期於《思想坦克》、《關鍵評論網》、《財訊》等媒體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