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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台電 我心痛 P.26

罵台電 我心痛 P.26

九二一大地震,造成全台灣電力失衡,停電、限電,造成產業損失、民生秩序大亂,加上先前的七二九全台大停電,台灣民眾深刻感受到沒電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負責提供電力的台灣電力公司,立刻成為先後兩次大停電的眾矢之的,要求台電董事長席時濟負責的聲浪更如排山倒海。

台電到底應不應該為大停電負責?南電北送的電力問題如何解決?我們的電廠安不安全?台灣能不能蓋核電廠?針對台灣電力問題,本刊特別專訪在台電任職長達四十五年,從基層的試用員一路升上台電董事長,且做了十幾年董事長,目前則是台電高等顧問的陳蘭皋,八十五歲的他現身說法,談一個用日文做夢的人如何因緣際會進入台電、超過半輩子的時間搞台灣電力的故事,九歲時就親身經歷了東京大地震,現在的他「睡醒就讀書」,假日大部分的時間講笑話給行動不便的太太聽。以下是他的自述。


三年停電一天 要增加一百倍投資

我想先談一下供電的可靠性,假設我們要求一年供電可靠性是九○%,也就是一年有三‧六五天停電,所需要的投資是十,那要求九九% 的供電率所需要的投資的金額就是十的平方,也就是一百,如果還不夠,要九九‧九%的話,即三年停電一次,就要十的三次方,也就是一千,是原來的一百倍投資,花費呈等比級數遞增。

要百分之百不停電,講的容易,電力公司也不會想要停電,但是,要不停電所要花費的成本倍增,用戶的電費負擔也會增加,而且,就算花再大的投資,也無達到百分之百不停電,因此,問題應該在於我們能夠忍受停電到何種程度,才是應該研究的。

七十六年東京大停電時,那時候我已經退休,那次大停電以後,我寫了封信給時的董事長傅次韓,告訴他應該要注意台灣的電力問題。當時,我覺得台灣應該要居安思危,因為東京大停電很可能會發生在台灣,東京電力公司電力系統相當完備,在東京東北地區以及以西地區都有融通電力,與關西、中部、東北電力公司都可以互通有無,供電仍然不能絕對可靠。

台電是單獨的系統,並無鄰近電力可融通,僅依賴超高壓輸電線貫通本島南北,一旦故障,就會發生南北分離,使系統崩潰,防範之道,只有從加強設備、加強應變入力著手,萬一停電,盡量縮短搶修時間,盡早恢復供電。


颱風天 電話接到手軟


我並不是替台電講話,我一生已經做了四十多年電力的事,以前做總經理時,最怕颱風來,颱風來的時候,我們一家人都要出動來聽電話,因為人家都會打電話來罵。我最小的女兒,當時念北一女,脾氣比較大,忍不住和人家對罵起來,我就罵她,很不幸妳爸爸是電力公司總經理。

我半夜常常兩、三點被電話吵醒,原來是打麻將打到一半,停電沒有冷氣,我告訴他你該睡了,我幫你打電話去台電說,那時候我電話是公開的,沒有保密,人家打電話來罵,我太太也習慣了,她接到電話都會說:「對不起、對不起。」。

九二一大停電是整個山移動,是天災造成的,很多人講一個電廠毀了,會那麼厲害,一個電廠是不會影響那麼大,如果台電有第三、第四迴路的話,影響就小了。人家說超高壓電經過,會有白血病,這個我也查了很多資料,也問了其他國家的電力公司,都說沒有關聯,只有一、兩個例子。

電力公司有口難言,它說什麼你們不會聽,別人說有白血病,你們一定相信,我進電力公司是試用員,試用三個月,三個月後不好就滾蛋,好就留下來,現在的席董事長是實習員,要試用六個月,我先前在大學有教書的經驗,所以,從試用員做起,我們都是從基層做起。


九二一大地震能量是大阪的十倍


我非常同情他(席時濟),唉!七二九的時候,我告訴他,很抱歉,我也有責任,因為這個電塔是我在的時候做的,是二十年前做的,我總是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九二一大地震,擴及那麼大的範圍。東京大學有一位教授在台灣大地震後發表一篇文章,台灣地震的能量是大阪神戶地震的十倍,不過,受災面積是大阪的四倍,所以,應該講是天災。

台灣很多斷層,我們核三電廠也有斷層,但是十萬年有活動過,我們只有相信科學家,是不會活動的,未來是不是會活動,我們也不知道。


電廠要分散

我們應該要想辦法把電廠分散,配合用戶的需要,台灣電力問題的解決方法。我十二年前曾經有篇文章,方法是一、系統中備用電源不宜過簡,應該充裕,以備不時之需;二、輸電線路應盡量強化,以利電力融通;三、電源開發應該要分布均勻,以免某一地區缺乏備用電源,影響供電,就像這次大停電一樣。

專有名詞叫負載中心,也就是高雄是一個區、台中是一個區、新竹是一個區,最好電廠設在負載中心旁邊,所以,電廠要分散,線路做聯絡線,一旦電廠出毛病才用,這個投資很大,給它浮動起來︵ floating ︶,平常不通電,等到停電的時候,就可以連起來,現在緊急命令,我希望能夠盡快完成,我們在台中縣有兩個電廠,在當地蓋電廠要給縣政府兩億,台電有多少個兩億啊!

這次宜蘭停電很厲害,以前要蓋火力電廠,縣長都反對,我們要補貼,他們都不要,現在沒有電,才曉得要做,環保的問題,台電是有苦說不出的。

他們講環保最好的是風力、陽光,陽光發電的話,要把整個台灣蓋起來,才夠台灣用,這是不可能的事,蓋起來,人都死掉了,風力發電,我們老早就做了,在澎湖,結果颱風一吹,把發電的風葉都吹下來了,全世界的風力發電搬到台灣來,都不夠台灣用,風力發電是 thin energy,所以,講很簡單,做起來很困難。


抱兩個女人輻射比抱原子爐強

核四廠本來應該在我任內完成,到現在還沒有,因為大家害怕。曾經有婦女罵過我,說我陳蘭皋不尊重女性,因為我曾經講過,三個人睡在一張床上,你睡在兩個中間,你感受到的輻射,比你抱一個原子爐的輻射要強,這不是我講的,是氫彈之父 Edward Teller 有一次來台灣告訴我的。

我告訴他台灣人很怕鼻子聞不到、耳朵聽不到、眼睛看不到的核電。他講,如果有兩個女孩子睡在你旁邊,你感覺怎麼樣,我說,我沒有試過,他說,我想你一定感覺很舒服,但是,你感染的輻射線比你抱著原子爐還要厲害。

我說很危險啊!我跟太太一輩子都睡在一起,他說,那就不會,這樣很輕,我不信,回來以後,我就叫核能工程師算一下,人的骨頭有多少輻射線,是不是這樣,結果兩個人的輻射比原子爐小,如果三個人就比較多。

我在中國電機工程學會發表這個結論以後,媒體寫成,陳蘭皋說,抱一個女人所感受到的輻射比抱原子爐小。過了幾天,薇薇夫人在報上講,某些首長常常講錯話,我不知道,出國去了,回來以後,太太罵我,你怎麼講這樣的話,我馬上更正,把錄音帶給她聽,我是很拘謹的人,不會講這個話的,我說你不要登了,反正傷害已經造成了。後來她還是登了,但是,沒有講的話,沒有人看的。

現在民意代表要台電講不停電,我以前當董事長的時候不講這個話,因為這是不可能的,怎麼樣做都會停電,停電的原因是很無聊的,一個像五分錢大小的小零件也會造成大停電,很難掌握的,台電應該要做的是,停電以後能夠立刻恢復。

這次大停電實在是太嚴重了,車籠埔斷層太大了,很多地方踫上了,以後復建應該要避開,原來電廠有避開,可是,沒有想到威力這麼大,如果不是東京這位教授發表比神戶大地震大十倍,沒有人會相信有這麼嚴重。

這次停電以後,席董事長只問過我一次,是不是有技術上的問題,我告訴他,這條好像發包給外國,二十年前的事,沒有考慮到山會移動,是在我當董事長時做的。

人家罵台電,我心裡很痛,我在台電四十多年,從零開始,當時只有兩萬多●,現在兩千多萬●,我進來的時候,什麼都破壞掉了。日本八年戰爭結束以後,美軍來這裡,我問他們,你們電廠都沒有炸,只有炸變電所。他們說,炸了電廠,登陸以後不能用,炸了水管不能修,變電所會失掉功能,但是修復很快。


和電廠共存亡

我是民國三十五年到台電,是孫運璿找我來的,沒有任何經驗,曾經在配電房,不小心踫到一根電線,一個火花就跳機、停電了,我馬上自行處分,後來他們派我當電廠廠長。我上任沒有多久,有一次電壓氣燒起來,大家都跑,我也跟著跑,走了兩步才想起來,我是廠長啊,怎麼可以走,我馬上拿滅火器進去,一進去我就想,進去可能出不來了,因為會爆炸。

火滅了以後,才發現已經死了一個人,我接廠長的時候,謠言很多,說大陸馬上要打過來,他們告訴我要和電廠「共存亡」,我交接沒有多久馬上就有警報,馬上就進控制室,控制室就在五大水管下面,如果萬一丟個炸彈來,電廠馬上沖掉,我心想,沒有關係,共存亡嘛!


Taipower V.S Taipoor

台電很難做,每年我們預算做了以後,盈餘超過,民意代表說我們剝削老百姓;目標不到,說我們經營不善;盈餘剛好,說是做假帳。憑良心講,台電在外國很吃開,國外都知道我們是 Taiwan Power Company,有一年 Fortune 雜誌拿全球的電廠做比較, 結果, 我們排名很高,是很好的公司,可是在台灣,我們卻變成Taiwan Poor Company,都是 TPC 嘛!

談起地震,我感受特別深,一九二三年時,我九歲的時候,踫到東京大地震,從瓦礫堆裡被救出來,送到神戶的難民營,家人一個一個難民營找,才找到我,我腿上還有地震留下的疤痕,「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所以才活到現在。

我現在睡醒就看書,有時間就到台電,還兼台電退休聯誼會理事長,以前當董事長,照顧員工,現在退休了,就照顧退休員工,假日有時間就看書,大部分的時間都陪太太講話,講笑話給她聽,補償她,我年輕的時候,常常在國外跑,很少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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