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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歲前,每天入睡不知道明天醒不醒得來..」唐鳳罹先天心臟病:我每天都在練習面對死亡

「12歲前,每天入睡不知道明天醒不醒得來..」唐鳳罹先天心臟病:我每天都在練習面對死亡

唐鳳口述,黃亞琪主筆

政治社會

今周刊攝影團隊

2022-08-05 16:15

編按:行政院數位發展部正副首長人事底定,首任部長由數位政務委員唐鳳出任,兩位政務次長,則由一卡通董事長李懷仁以及亞矽人資長闕河鳴擔任。

唐鳳2016年在行政院前院長林全邀請下入閣,成為政院最年輕的數位政委,掌管政府機關的數位轉型,曾在疫情期間推出簡訊實聯制與口罩實名制,也曾因應疫情爆發時,推行確診個案管理系統取代原本的法傳系統,被日本人譽為「天才IT大臣」。

(原文刊載於2021/7/6,更新時間為2022/8/5)

 

先天心臟病與後天思想的灌注,唐鳳說:「每天都在死!每個晚上都死一次。」12歲前在睡著不一定能醒來的情況下成長;開刀恢復健康後,她樂於分享新的靈感,即使有一天真的醒不來也沒關係。

 

唐鳳最常掛在嘴邊的「口號」是:「每天睡足八小時。」對她來說,睡著如同死去,睡好、睡足,醒來精神好,就要貢獻所學。

 

時時刻刻的威脅

 

先天性心臟病的因素,我在12歲動手術以前,每天入睡後都不知道自己明天醒不醒得過來,時時刻刻要跟這種朝不保夕的感覺相處。

 

我一個人的時候,不會有心跳過快的情況,因為要保持心情穩定;但與人相處的時候,偶爾會要頻繁地深呼吸,好讓情緒不起太大的波瀾而影響到生理,這些都是求生本能。先天因素讓我在有意識的情況下學會了練習面對死亡,我不覺得看一本書可以有這種態度。

 

小時候,我只要心跳速度一快就會昏倒,所以既不能非常生氣,也不能非常開心,這是第一個衝擊。也因為這樣,透過練習氣功等方式,每次遇到很激動的情況時,幾乎是反射性的,可以快速在心裡產生一個空想,讓情緒快速過去,不讓身體倒下。

 

簡單來講,為了要讓這個身體存活,首先,我必須保持它相對穩定的狀態;再者,即使它不幸進入不穩定的狀態,我要有一套方法能瞬間或至少在一小段時間內恢復穩定,不然一醒來又是在加護病房。

 

每天練習面對死亡──好好睡覺

 

每個人終其一生,必定要面對死亡,而我們每天都有機會練習,就是睡著、睡飽的8小時。在那8小時中,我們與世界沒有什麼互動,世界也在沒有我們的狀況下運行,情況類似於死亡。從世界的角度來看,這時我們不是一個行動者,也收不到世界的訊息,就像是死亡了一樣。

 

因為從小身體的因素,我覺得睡眠與死亡相似,所以會有一點不太想睡覺,珍惜醒著時候的每一分鐘,總有一種心願未了,想要去完成的感覺。但是後來發現,如果醒著時把心願了結,就可以睡得好。

 

正面擁抱死亡,至少安然瞑目。睡前把心事放下來,這是任何人每天可以練習的。正所謂「今日事今日畢」,事情處理好了、email都回完了,或者先記下來明天再處理,好好放下、好好睡覺,沒有罣礙。這對創新也有好處,因為當心願都了結後,創新的想法才有機會進入那個空間。不然,隔天就還在重複前一天沒做完的事情,或者只是重複前一天做事的方法而已。

 

因此我覺得,就算不把這種行動當作擁抱死亡或面對死亡的練習,而是在心裡保留創新空間,也是很正向的作法。如果覺得不容易放下,就多多練習,每天好好睡覺就是一種練習!

 

 

未來的墓誌銘

 

大概3、4歲時,醫師告訴我,如果我活不到開刀年紀的話,有50%的機率會掛掉,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練習面對死亡。幸好後來手術完成,恢復了健康,但如果沒有這樣迫切的經驗,恐怕也不容易做到。

 

這種自己看待自己不在了的情境,讓我產生沒有自己可言的想法,所以不會怕死。我只是思想的載體,但從登入(出生)到登出(死亡)的這段時間,我可以讓世界更好,並且讓好的想法傳播出去。

 

當我登出那天,未來的墓誌銘上面,要留一句什麼話嗎?我曾想過,不用特別寫什麼,留一個「全形空白」就好了。這是一個笑話,全形空白是寬度與高度相同的一個空白。一個方形墓碑上面,什麼都不要刻,立方體也可以。

 

簡而言之,我的主張是:登出時候的世界要比登入時候的世界更好。這是普世的概念。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同文化中都有類似的表述。一個人只要在死前能夠告訴自己:我沒有白來,我讓世界比我來的時候好,那就可以瞑目而死,這是各個文化裡共通的想法。

 

在「登入」與「登出」之間

 

如果放不下,就表示還有一些事情要做;但如果什麼都沒有處理,就忽然放下了,身旁的人會感到很困擾。因為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好像是這個人提早登出了。

 

自殺就是強制登出!自殺雖然不同於謀殺,但留下來的人要花很多時間整理。因此,我認為如果還有放不下之處,那就繼續活著,慢慢地把關係經營到讓自己與大家覺得你活著蠻有意義的情況,而每天睡前還是可以練習放下,兩者並行不悖。

 

這是永續的角度,讓自己或他人在登出時比登入時留下更多美好的事物。例如我從一個人身上學習到什麼,幫他繼續做這些事,也讓世界上其他有需要的人過得更好,這麼做會比特別去厚葬他更重要。

 

我外公一百零幾歲離世,有一天他吃得比較少,過兩天睡著就沒有醒來,(死亡)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所以,假如我明天就死了,怎麼辦?那就死了,不用去想這個了。我不會有遺憾,我是在欣賞的途中死掉,那也是在欣賞的路上。本來,人遲早要登出,登出就登出!

 

 

超越個體,參與公眾

 

死亡之前,是老去。以我們家族的經驗來說,大家平常就有共同參與社會事務的習慣。找出讓年長者覺得自己有貢獻的方法,不管是分享他們的智慧、擔任業師或社區營造舵手之類。

 

像我阿嬤現在快90歲了,她有個77歲的年輕朋友楊奶奶,之前在進行口罩實名制的過程中,我都會去請教她們的意見。對她們而言,可以為社區事務或國家政策做出一些具體貢獻,明顯有年輕感。

 

這就是一種被社會需要的感覺。如果只是被特定某個人需要,當那個人登出時就會非常空虛。找到參與社會的方法而被社會需要,不受年齡所拘束,不然的話會很快進入石器狀態,這已經有明確的學術證據,也是永續的概念。不管年紀多大還是能參與社會,這樣才實際能讓登出時的世界變得更好。

 

重點是我們願意放下自己,感覺到自己是(整體)拼圖的一小塊,而不是光談藍圖。我覺得有一種講法很美:我們都是彼此的轉世。我死後可能就變成你,抽離掉從小到大只照顧自身這個個體的習慣,一旦超越了,不管你是因為相信什麼而超越,都不是很重要了。

 

要相信的是:登出時的世界比你登入時的更好。

 

唐鳳語錄

 

•每個人終其一生,必定要面對到死亡,而我們每天都有機會練習,就是睡著、睡飽的八小時。

 

•在睡著的八小時中,我們與世界沒有什麼互動,世界也在沒有我們的狀況下運行,情況類似於死亡。

 

•從世界的角度來看,睡著時我們不是一個行動者,也收不到世界的訊息,就像是死亡了一樣。

 

•正面擁抱死亡,至少安然瞑目。

 

•睡前把心事放下來,這是任何人每天可以練習的。正所謂今日事今日畢。

 

•當心願都了結後,創新的想法才有機會進入那個空間。

 

•登出時候的世界要比登入時候的世界更好。

 

•找到參與社會的方法而被社會需要,不受年齡所拘束,不然的話會很快進入石器狀態,這已經有明確的學術證據,也是永續的概念。

 

作者簡介_唐鳳口述,黃亞琪主筆

黃亞琪

資深媒體人、自由作者。歷經記者、編輯、教師等工作,曾任職《今周刊》、《商業周刊》、《經理人月刊》、宏碁集團,擔任資深主筆、主編等職。於歐、美、亞、澳等四洲不同國家機場,就地寫稿傳回第一線報導;獨家專訪NETFLIX執行長Reed Hastings、深入迪士尼美國總部訪問當時執行長Robert Iger,亦是台灣首位採訪漫威之父Stan Lee媒體人,以及獨家記錄台灣天團五月天登上紐約麥迪遜花園廣場世界音樂聖殿歷史一刻。

擅長財經產業、人物、人才、文化和教育等多議題。曾就讀政治大學社會財經碩士學分班、政治大學哲研所;著有《讓我們安心變老》(合著)和《通訊》、《病毒》、《網路安全》事典書;曾獲文創產業新聞報導獎及多項新聞獎入圍。

 

本文摘自商周出版《唐鳳15個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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