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野公園的一塊石碑，理解日本文明的起點！
先談一段近四十年前的往事。就讀於伊利諾大學期間，實驗室裡有一位來自南韓的同學，有一次談到日本時，直言「韓國人把文明傳到日本，但日本人從不承認這件事」。從那番話中，可以感受到他對日本社會深層的不滿與距離感。
這次走訪東京上野公園，我刻意尋找一處與這段記憶相關的歷史線索。在公園一隅，豎立著「博士王仁碑」，紀念的是約在西元第四、五世紀之際，來自百濟的學者王仁，被視為將儒家經典與漢字文化帶入日本的重要人物。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不但承認這段來自朝鮮半島的文化輸入歷史，還允許在最具象徵性的公共文化空間上野公園為王仁立碑紀念。
碑文記述，王仁自百濟來日，傳《論語》與《千字文》，被尊為日本文教之始祖。這是一種典型的文明起源敘事，其文獻依據主要來自八世紀編纂的《古事記》與《日本書紀》，其中確實記載了百濟學者來朝的相關內容。
▲矗立於東京上野公園的博士王仁碑。圖片／林健正臉書
從今日學界較為審慎的角度來看，可以確認的是：日本在古墳時代確實大量吸收來自朝鮮半島的技術與知識，包括文字、冶鐵、制度與工藝等。然而，將文明的開端高度集中於「一人攜帶完整經典、啟蒙整個社會」，則明顯帶有後世簡化與人格化的敘事特徵。
正因如此，日本近代對王仁的歷史定位，並未將他塑造成政治使節或權力代理人，而是刻意強調其「學者型文明使者」的形象。這也引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為什麼「博士王仁碑」要這樣書寫？
這塊碑的價值 在於選擇如何講述文明的來源
這塊碑的價值，其實不在於敘事是否完全符合嚴格的歷史考證，而在於它選擇如何講述文明的來源。日本並未透過武力、征服或王權來說明自身文明的起點，而是選擇了一位外來的學者、一套經典文本，以及一種教育與學習的姿態。
王仁被塑造成「博士」，不是使節，也不是權臣，而是教書的人。碑文不談外交，不論權力，也不觸及征服，而是刻意將外來文明去政治化，使之成為可親近、可理解、可吸收的文化資源。
碑文清楚標示「百濟來日」，卻不製造對立；坦然承認外來影響，卻不導向主權或血統爭論。這反映的，是一種建立在文化自信之上的開放敘事。
同時，碑文也刻意將王仁的角色放入長時段的歷史視角之中。關鍵句「不在一時，而在萬世」，將文明理解為一項需要長期累積、制度化與內化的工程，而非英雄式的個人事蹟。
總體而言，博士王仁碑呈現的是一種成熟而克制的文明敘事方式：承認外來影響，卻不自卑；接受他者貢獻，卻不喪失主體性。文明並非憑空誕生，而是透過學習、轉化與制度建構，逐步成為自身文化的一部分。
本文已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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