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台灣具備設計與製造特定武器的能力,但其國防採購長期依賴美國。這種依賴風險在於:它促使軍事將領將「T-Dome」的挑戰誤解為一份「採購清單」——只要買到經過驗證的系統,插上電源,就大功告成。
這種直覺雖然可以理解,但在戰略上卻遠遠不足。台灣之盾不是台灣「買」得到的,而是台灣必須「工程化」出來的。台灣面臨的威脅環境既不同於以色列,也不同於美國,且在關鍵維度上比他們的更為複雜。
全球最具權威性的頂尖航太專業期刊 《Space News》 近期刊載 “Taiwan’s Moonshot: why ‘T-Dome’ needs systems engineering, not just a shopping list”,以下為作者原稿譯文。
1961年5月,當美國總統甘迺迪(John F. Kennedy)在國會宣告美國將在十年內送人登上月球時,太空總署(NASA)並非從零開始。當時「水星計畫」(Project Mercury)已在進行,無人探測器正飛向較遠的軌道,而「雙子星」(Gemini)與「阿波羅」(Apollo)計畫的初步構想也已成型。
甘迺迪的演說並非「發明」太空計畫,而是賦予一個明確的目標、期限、與資源,並將這些努力統籌規劃。
登月任務的成功,並非取決於單一的火箭技術突破,而是取決於系統工程(Systems Engineering)的嚴謹應用—它將數以千計的技術、需求、介面、製造、與測試,整合為一個協作且可靠的整體。若沒有這種組織架構,甘迺迪的雄心壯志將永遠只是幻影,無法成為現實。
台灣的T-Dome
快轉到2025年10月的台灣。賴清德總統宣布台灣必須增加國防開支,近期目標為GDP的3%,並計畫在2030年達到5%。同時他提出了一項名為「台灣之盾(T-Dome)」的新計畫:一個整合式防空與反飛彈系統,旨在抵禦解放軍的攻擊。
然而與甘迺迪不同的是,台灣尚未明確具體的頂層目標、期限、或資源。這種模糊並不令人意外,因為「系統工程」的紀律與實踐,在台灣國防產業中幾乎處於缺席狀態。
在工程學中,「dome」(穹頂)是一種機率的防禦包絡面。以色列的「鐵穹」(Iron Dome)是顯而易見的參考點;美國也有其雄心勃勃的「金穹」(Golden Dome)構想。作為台灣最重要的安全保證者,美國理所當然會是「T-Dome」技術的首選提供者。
雖然台灣具備設計與製造特定武器的能力,但其國防採購長期依賴美國。這種依賴風險在於:它促使軍事將領將「T-Dome」的挑戰誤解為一份「採購清單」——只要買到經過驗證的系統,插上電源,就大功告成。
這種直覺雖然可以理解,但在戰略上卻遠遠不足。台灣之盾不是台灣「買」得到的,而是台灣必須「工程化」出來的。台灣面臨的威脅環境既不同於以色列,也不同於美國,且在關鍵維度上比他們的更為複雜。
「Dome」類比的可能誤導
以色列主要面對非國家武裝組織(如哈瑪斯、真主黨)大量低成本、無導引的火箭彈,以及來自伊朗與葉門青年軍少數的彈道飛彈。美國則面臨兩種威脅:一方面是防禦中、俄、北韓等洲際彈道飛彈攻擊本土;另一方面是針對關島等前線基地、提供抵禦解放軍飛彈的部隊防護。
相比之下,台灣面對的是僅100英里外陸權國家的飽和攻擊。解放軍具備發動大規模協同打擊的能力,涵蓋彈道飛彈、巡弋飛彈、長程火箭、高超音速載具、滑翔炸彈、戰機與大量無人機等。
若不採取「多層次、混合成本」的防禦方案,台灣將陷入數學陷阱:使用單價百萬美元的攔截彈(如愛國者或天弓)來對抗千元美元等級的廉價無人機與火箭,這將導致預算與戰力迅速枯竭。
此外解放軍還具備太空偵察、電子戰、與網路攻擊等能力。如果中國犯台,太空將不只是支援台灣軍事,而是一個決定國軍武力能否撐過第一波攻擊的領域。
解放軍的目標不只是破壞,而是「系統性癱瘓」:癱瘓感測器、切斷通訊、干擾指揮管制(指管)節點,並迅速耗盡我方攔截彈藥。台灣缺乏戰略縱深且預警時間極短,其面臨的打擊規模、整合度與技術複雜性,遠超以色列所面對的對手。
若台灣國防部聽到「金穹」或「鐵穹」就只想到「技術轉移」,那將完全搞錯了方向。因爲真正的挑戰不在於獲取硬體,而在於「整合」。缺乏系統工程的紀律,「台灣之盾」的雄心將淪為昂貴且零碎的採購,在軍事戰略上將漏洞百出。
從「取得與部署」轉向「系統之系統」
台灣必須正視其「武器轉移」定義在歷史上的失敗。過去所謂的轉移,多半只是「取得與部署」外購的戰機、飛彈、雷達與坦克等。雖然這在追求單一作戰能力有它的階段性意義,但現代的「台灣之盾」不是單一能力,而是一個龐大的「系統集合」(System of Systems):涵蓋地、海、空甚至太空的感測器;包括攔截飛彈、電子戰、到誘餌、與強化掩體的多元手段;它也需要抗干擾的多路徑通訊;支援即時數據融合與戰場管理的分散式指管系統;以及在遭受持續攻擊下進行反擊的作戰準則與後勤補保能力。
台灣在此面臨一個長久以來的作繭自縛:國防產業長期由少數國營單位壟斷,民間企業缺乏大規模參與的管道。雖然台灣完全有能力製造世界級硬體(如其商業科技生態系所示),但國防系統開發需要的不僅是零組件,還需要系統工程、整合與測試能力。台灣幾十年來並未建構出能夠要求、獎勵或制度化這些能力的國防產業體系。
以「作戰效能」而非「採購總量」定義成功
如果T-Dome僅以攔截系統採購數量來衡量,那將是徒勞的。但如果它成為一項工程計畫,衡量標準是「在遭受干擾、欺騙與攻擊下,能快速完成感測、指揮、與反擊」,那它才真正賦予台灣戰力。
在決定「買什麼或設計什麽」之前,台灣必須先完成最不具美感、但卻最關鍵的工作:利用尖端工具進行「系統集合的工程分析」。這意味著必須建立嚴謹的數學模型:威脅向量、飽和攻擊動態、地形遮蔽、機動與分散部署、戰機出勤與修護率、彈藥庫容量與再裝填速率、指管韌性、後勤維修、以及指管的決策時間等。
這並非學術探討。解放軍每日的軍事壓力——空中包圍、海面環繞、網路攻擊、與灰色地帶脅迫——已構成對台灣感測器與指管鏈的持續壓力測試。若台灣不能透過工程分析找出系統的脆弱點,將面臨在錯誤方案上浪費稀缺資源的風險。
建立分佈式「感測與決策」網路
因此T-Dome應是一個分散式的網路,而非少數昂貴的節點。台灣應部署大量移動式、多頻段的相位陣列雷達,並搭配被動雷達(passive radar)與收發分離多基雷達(multi-static radar),以使敵方的電子偵察不能竟其功。
同時以光電、紅外線感測器與無人機偵察作為備援,並及時融合情資,確保失去少數感測器不會導致台灣之盾崩潰。同時應將空情視為「狀態估計」問題,利用卡爾曼濾波(Kalman filters)等技術,融合不同來源的感測數據,以穩定追蹤敵軍來襲彈藥、與武器平臺的軌跡與目標獲得。
飽和狀態下的指管(C2)
在此背景下,台灣不能將T-Dome視為靜態護盾,而應將其視為「吞吐量受限」的系統,而且受「排隊理論」(Queueing Theory)的物理法則支配。在高度飽和的戰鬥中,集中式指揮管制中心是單一失效點,會像過載的電腦伺服器一樣產生非線性延遲,拖垮從感測到射擊的時間預算。
解決之道是具備「邊緣運算」的分散式控制——將目標追蹤、分類與初步交戰決策,下放至小型節點。而高層級指管則負責分配稀缺的昂貴攔截飛彈(如天弓或愛國者),應付最具破壞力的威脅。簡言之,大量分散式的中低負載指管節點不僅生存力更強,表現也優於飽和的大型指管中心。
源頭打擊為核心
國軍要真正削減解放軍飽和攻擊的威力,必須從「被動防禦」轉向「主動反制」。針對解放軍飛彈與火箭發射車的「目獲與擊毀」(find-and-strike)作為防禦的一層,以削減來襲彈藥。例如:如果只關注提高「服務率」(發射多少攔截武器),防禦方永遠贏不了這場數學模擬。
因此台灣必須主動降低「到達率」(摧毀多少敵軍發射車)。這意味著將「源頭打擊」視為台灣之盾系統集合的核心:也就是説,每在中國大陸境內摧毀一輛機動發射車,T-Dome承受的飽和壓力就會呈倍數下降。
但目前台灣在此領域有明顯落差:缺乏持續的空基與太空感測器、脆弱的從偵測到攻擊環節,且攻擊能量不足。近期美國批准ATACMS短程飛彈是正確的一步,但僅有飛彈是不夠的,還需要即時的情報、監視與偵察(ISR),與分散式戰場情資融合能力。
太空與頻譜骨幹
國防部歷來忽視電子戰(電戰)的重要性。然而,若能針對解放軍精確導引武器所依賴的中國「北斗」全球衛星導航系統訊號進行干擾(jamming)與欺騙(spoofing),並結合具韌性的GPS 替代方案,將能有效削弱解放軍的打擊威力,同時確保台灣自身反擊的精準度與效能。這在烏克蘭戰場已經是雙方每日攻防的焦點。
這種電戰手段要奏效,關鍵在於台灣必須掌控底層核心技術。台灣要具備真正的威懾需要擁有「電子主權」——也就是具備快速更新軟體與威脅資料庫的能力。若在台灣遭受封鎖期間還需仰賴外國廠商提供更新,將緩不濟急。因此台灣迫切需要建立電戰升級速度比解放軍更快的本地電戰能量。
混合成本的防禦組合
在作戰實務上,T-Dome必須同時優化成本與生存能力:也就是建立一個分層的攔截結構。昂貴的飛彈保留給最高價值的威脅;而較爲廉價的機砲、電戰干擾、高能微波、或雷射武器則用來對付大量的無人機襲擊。這本質上是在有限庫存下,解決「武器與目標分配」的優化問題。
此外通訊網路必須具備冗餘性,結合地下光纖、無人機中繼站、與低截獲機率(LPI)等通訊手段。而後勤與復原力必須被視為「戰鬥力」的一環:預置備彈、移動式補保、受強化的電力供應,以及在數分鐘或數小時(而非數天)內完成機場跑道、感測器、或電力系統修復的能力。
數位工程與系統工程
台灣對「外購並部署」模式的長期依賴,導致國防部產生一種危險的「採購清單」心態,認為安全是可以買現成的,某種程度也造成台灣「付保護費」之譏。然而T-Dome是複雜的系統集合,需要台灣目前的國防工業壟斷體制下無法提供的模擬、整合、與測試能力。
為了彌補這一鴻溝,台灣必須跨越傳統的「採購—測試—部署」模式,採用全球領先航太公司通用的「模型—分析—設計」流程。轉向「數位工程」與「模型化系統工程」(MBSE),能讓工程人員在虛擬環境中不斷迭代模擬,在製造原型硬體前就先優化系統整合。
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基本功,台灣必需自己執行。這意味著國防部高層必須將數位工程視為一項「國防工業再造指令」,獎勵民間企業展現整合力與敏捷性,而非只是零組件製造。
同時政府必須打破國營壟斷的限制,為台灣世界級的商業科技生態系創造參與路徑。唯有透過美國的培訓協助與設計台灣之盾,將這些工程紀律制度化,台灣才能將國防產業從「採購象徵性武器」轉型為「打造具韌性的威懾力」。
結論:內部改革是關鍵
甘迺迪的登月計畫成功,不在於他簽了一張巨額支票,而在於美國太空總署(NASA)建立了一個能讓數千個零散組件化為「連貫、可靠整體」的嚴謹框架。賴總統已為T-Dome指明了願景,現在體制必須提供所需的「紀律」。
威懾始於國內,但維持威懾則需要靠國防工程與製造實力。台灣必須認識到,外部援助不能取代內部改革。這意味著不僅要武器現代化,更要「思維現代化」——特別是國防官僚與國防產業體系。
台灣的安全最終取決於它如何吸納援助、在壓力下適應,並在開戰的第一小時起,就能作為一個連貫的整體進行戰鬥。若無思維與產業轉型,再先進的武器也只是昂貴的裝飾,而非真正的威懾。
作者簡介_廖宏祥(Holmes Liao)
在美國的國防與航太工業工作36年,曾任麥道航太駐台代表、台灣國防大學戰爭學院榮譽講座,亦是致力於台灣安全的組織「Taiwan Advocacy」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