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算法算不出的人性脆弱
(謹以本文悼念早逝的政大新聞系溫同學)
震驚全台的台64線丟包乘客死亡案件,隨著檢警將其列為「重大刑案」並進行數位鑑識,法律定性已從單純的交通意外,轉向極其嚴肅的刑事犯罪與平台責任討論。
這不僅是一樁悲劇,更是對台灣「平台經濟」法律防線的重大考驗。當一名駕駛在封閉式的快速道路上,將一名的乘客「丟包」,這絕非口角糾紛,而是對生命的漠視。
林姓司機故意殺人罪刑責,以及經營Bolt叫車平台的公司應負擔的法律責任,應該是這起悲劇應該被重視的法律議題。
一、 林姓司機為何可能構成「故意殺人罪」?
在刑法上,要區分「過失致死」與「故意殺人」,關鍵在於被告對結果的發生是否存在「未必故意」(或稱間接故意)。
1.快速道路環境的「致命性」與「預見可能性」
台64線是封閉式的快速道路,車速極快、車流穩定且缺乏路燈之外的照明。依一般駕駛常識,任何一個理性的人,都能預見一名行人在深夜時分,被遺棄在高速穿梭的車流中,死亡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當林姓司機選擇在這種環境強迫溫男下車,法律上可認定他「明知其發生(死亡)而其發生並不違背其本意」。這就是《刑法》第13條第2項的「未必故意」。即便林男辯稱「我只是氣他踢車子椅背」,但這是動機問題,當他將乘客溫同學置於最高速限時速80公里的快速道路上,屬於極度危險且無處可逃的環境,這本身就是一種「殺人行為」的實施。
2. 12分鐘車程中到底發生什麼事情?為何溫同學會在深夜被丟包在幾乎不可能逃生的快速道路上?
溫同學是否被司機「拖下車」將影響法律責任的評價。
這在法律上有兩種評價方向:若司機以積極行為,強行將溫男推下車,這是積極作為的直接殺人行為;溫同學若因酒醉或情緒不穩下車,司機身為具備「保證人地位」的運送人,有義務阻止其在危險地帶下車或立即報警救援,若司機逕自離去,消極不作為任由風險發生,仍可能構成「不作為殺人」。
檢警目前進行的數位鑑識,應該就是要釐清這12分鐘內是否存在威脅、衝突或強制作為。一旦確認司機是「明知死亡風險而執意棄置」,罪名可能將從過失致死(最高5年)、遺棄致死(無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躍升至故意殺人(死刑、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二、 Bolt 平台的法律責任:媒合平台不是「免死金牌」
許多外商叫車平台(如Bolt)常在定型化契約中主張自己僅是「資訊媒合者」,試圖規避法律責任。但在台灣法律實務下,這種切割法不太會被法院接受。
1. 《民法》第188條的僱用人連帶賠償責任
法院判斷涉及第三人的法律關係時,僱用人-受僱人不只看契約名稱,而是看「實質選任監督」。
若Bolt 確有審核司機資格、提供App派案,司機依賴平台獲取報酬,產生經濟依賴性,且平台對收費、路徑、評價有實質控制力。乘客看到的是Bolt的品牌,信任的是平台的安全性。因此,當司機在執行職務時(運送途中)造成乘客死亡,Bolt 依法應與司機負擔連帶損害賠償責任。
2. 《消費者保護法》的安全確保義務
根據《消保法》第7條,提供服務之企業經營者應確保其服務「符合當時科技或專業水準可合理期待之安全性」。
當一個具備規模的叫車平台,其系統竟然無法在「行車中途於快速道路異常停靠」時發出警示或即時介入,這是否屬於「服務具有缺陷」?如果Bolt沒有對司機進行適當的情緒控管教育或安全流程指引,這將構成企業的法律責任。
三、 社會責任(ESG):數位平台不能只有演算法,沒有靈魂
Bolt 作為進入台灣市場的跨國業者,必須意識到,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而社會責任則是生存的基石。
1. 監控機制的缺位
這起案件中,如果平台具備異常偵測或司機緊急回報按鈕,悲劇是否能避免?平台不能只顧著抽成,卻將「安全風險」完全丟給司機個人承擔。
2. 司機素質與職業倫理的崩壞
社會對「職業駕駛」有高度信任。當平台追求司機數量擴張而忽視了職前訓練及身心健康的關照,特別是處理衝突的SOP,這種經營模式就是在消磨公眾信任。Bolt 若不能在此案中展現負責態度,如主動賠償受害者家屬,全面升級安控系統,其品牌形象將在台灣市場遭受來自消費者及社群媒體的抵制,面臨毀滅性的打擊。
四、 總結:這是對科技與人性的審判
台64線的這場悲劇,不僅是林姓司機個人的刑事責任問題,更是對「平台經濟」監管失能的喪鐘。司機在快速道路丟包乘客的行為,其惡性極高,完全具備故意殺人的論罪空間。而Bolt公司作為獲利者,絕對不能躲在演算法背後,宣稱自己只是「媒合」。
身為法律人及溫同學的學長,我強烈建議平台業者:科技帶來的便利,不應以犧牲人的生命安全為代價。如果演算法算不出人性的脆弱與風險,那這樣的科技就是失敗的。
作者簡介_陳業鑫
在台灣勞動法園地辛勤耕耘的工作者。
台灣唯一同時具有法官、勞動局長、訴願審議委員會主委、金控公司董事、公司治理委員會委員經驗的律師。
目前致力於勞動法普及教育,除以主題式企業內訓從源頭減少勞資糾紛風險外,亦於各民間團體授課,期使勞資雙方對勞動法適用有正確觀念,知悉權利義務邊界之紅線,消弭不必要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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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勞動達人-陳業鑫發佈於 2026年1月30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