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宏祥專欄》北約防衛學院為何兵推台海？中國「跨域壓迫」成全球警訊...台灣安全早不是兩岸問題而已

過去歐洲談印太，常常停留在外交宣示、航行自由或經貿安全層次。但近年來，德國、法國、英國等主要歐洲國家，已經愈來愈明確地把台海穩定納入其印太戰略視野。

這並不代表北約即將「亞洲化」，也不意味歐洲會直接介入台海軍事衝突；但它反映一個更深層的變化：台海不再只是兩岸問題，也不只是美中競爭的一環，而是全球安全、供應鏈、海上交通線與民主國家戰略信譽共同交會的壓力點。

台灣面對的安全挑戰，早已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戰爭或和平」二分法。北京不必等到開戰那一天，才開始削弱台灣的安全。它每天都在透過灰色地帶行動、海空壓迫、資訊戰、認知戰、經濟脅迫與外交孤立，一點一滴改變台海現狀。這種壓力未必立即引發戰爭，卻會逐漸消耗台灣軍事、政治與社會韌性。

這也是為什麼北約防衛學院會對台海案例感興趣。對歐洲而言，中國在台海的灰色地帶操作，與俄羅斯在黑海、波羅的海、北極圈周邊的作法，有某種相似性：都試圖在未跨越全面戰爭門檻之前，用持續、模糊、可否認或半可否認的手段，改變既有秩序，測試對手反應，並逐步擴大自己的行動空間。作者給的教材也指出，灰色地帶脅迫已成為同儕競爭的主要模式，而所有受害民主國家都必須把它視為核心戰略挑戰，而非次要的「混合威脅」問題。

現代防衛真正難題，不在於單一武器的先進

台灣近年的防衛討論，常以「刺蝟戰略」概括。這個概念有其必要性，因為台灣無法也不應與解放軍進行平台對平台、數量對數量的傳統軍備競賽。台灣真正要做到的，是讓北京企圖入侵、封鎖或癱瘓台灣的行動，都變得昂貴、困難、漫長，而且結果高度不確定。

教材將台灣嚇阻的主要目標定義為：使解放軍大規模兩棲入侵的成本高到難以承受，並降低其成功機率；其手段包括機動反艦飛彈、防空飛彈、單兵防空飛彈，以及無人機、無人水面載具與無人水下載具等不對稱能力。

但「刺蝟」不能只是武器採購口號。現代防衛真正困難之處，不在於單一武器是否先進，而在於整個系統是否能看得見、傳得出、判得準、打得到，並且在遭受第一波攻擊後仍能恢復運作。太空與空中的情監偵 ISR、被動射頻偵蒐、電子戰、抗干擾通訊、分散式指管、後勤補保、與戰損評估，這些聽起來不如戰機與軍艦醒目，卻往往決定我軍在戰時能否持續作戰。

這點對台灣尤其重要。中國的火箭軍、空軍、海軍、網路部隊與電子戰能力，正在形成一套跨域壓迫體系。台灣若只把防衛想像成末端攔截，會非常吃力。比較合理的思考，是把「源頭打擊」與「分層防禦」結合起來：能在敵方發射前或發射後不久偵測、定位、追蹤與反制，也能在飛彈、火箭、無人機或其他威脅接近時，用高空、中低空、電子干擾與末端防禦形成多層處置。

作者給的教材中關於反制解放軍長程火箭的操作概念CONOPS，即以「源頭打擊、分層防禦」為核心，並把指管C2/BMS 放在目標排序、武器選擇、跨域交戰管理、電子戰態勢感知、與戰損回饋的中心位置。

未解決的危機，可能催生更危險的對手

換句話說，台灣防衛的核心不只是「買什麼」，而是「如何整合」。一套分散、機動、韌性、可替代、可修復的安全架構，往往比少數昂貴而集中的大型平台更能承受第一擊，也更符合台灣地理與戰略現實。教材也提到，台灣需要多個小型機動感測器、分散式與邊緣運算的指管 C2、混合成本的分層攔截體系、多路徑與低可探測通聯，以及偽裝、誘餌、機動、補給、分散與備用電力等提高存活率的作法。

台灣的另一個挑戰，是如何在危機升高時維持克制與主動權。1995–1996 年台海飛彈危機與 2022 年裴洛西訪台後的解放軍軍演，正好呈現兩個不同時代的危機樣貌。前者顯示，美國航艦戰鬥群的可見部署曾經發揮明確嚇阻效果；但那場危機也刺激解放軍加速現代化，推動後來二十多年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其飛彈部隊與海軍擴張。作者給的教材中特別把這點列為今日北約應汲取的教訓：也就是未解決的危機，可能會催生更危險的對手。

2022 年的危機則不同。中國透過大規模海空演訓、飛彈飛越台灣本島、海空封鎖式演練與灰色地帶操作，成功將台海壓力推向「新常態」。作者給的教材指出，北京在此後削弱海峽中線作為事實邊界的功能，並建立更高頻率的解放軍活動基準。 這種變化不如飛彈演習那樣戲劇化，卻更可能長期改變戰略環境。

值得注意的是，台灣在面對挑釁，最難的是既不退讓，也不讓對方輕易取得升高衝突的藉口。作者給的教材中提到，台灣在 2022 年危機中刻意避免以火控雷達鎖定，展現了在高度壓力下的升級管控；同時也透過快速反駁解放軍假訊息，避免北京主導全球敘事。 這說明現代危機管理不只是軍事問題，也是一場資訊速度、政治判斷與國際敘事的競賽。

這正是歐洲國家逐漸關注台海的原因之一。對德國、法國、英國而言，台海穩定不是遙遠的亞洲議題。台灣海峽牽涉全球海運、能源流動、供應鏈安全與半導體產業。台灣若遭封鎖或攻擊，衝擊的不只是台北或華府，而是柏林、巴黎、倫敦乃至整個歐洲工業體系。

作者給的教材中也指出，台灣正試圖把台海安全從「兩岸議題」轉化為民主世界的全球優先事項，而英、法、德等主要歐洲國家已在其印太政策中明確納入台海穩定，並將其連結到全球貿易路線安全。

台灣有半導體，所以世界一定會救台灣？

同樣地，所謂「矽盾」也不能被簡化為「台灣有半導體，所以世界一定會救台灣」。這種說法太被動，也過度樂觀。比較準確地說，台灣半導體產業使台灣安全與全球經濟安全深度交織，讓任何破壞台灣穩定的行動都會產生全球成本。教材提到，台灣透過其在全球半導體供應鏈中的地位，建立非傳統安全夥伴關係，並與美國、日本與歐盟在「民主供應鏈」上形成連結。 這是一種重要籌碼，但籌碼要有效，仍需搭配國防韌性、外交動員與國際信任。

因此，台灣安全的真正重點，是讓世界相信台灣不只是值得保衛，也有能力自我防衛；不只是受害者，也是負責任的安全夥伴。這包括更可靠的後備制度、更實戰化的訓練、更好的軍民整合、更強的網路與電子戰韌性、更充足的彈藥與後勤、更有效的聯合作戰與指管架構。

作者的教材最後列出的改進方向，包括訓練與演習真實性、人力素質與後備品質、聯合作戰與指管 C2、後勤與戰鬥持續、網路與電子戰韌性、軍民整合、主動資訊作戰，以及彈藥庫存與後勤韌性。

這些改革聽起來並不華麗，卻比任何單一大型採購更接近戰爭的本質。戰爭不是展示廳裡的平台比較，而是在混亂、破壞、欺敵、資訊污染、通訊中斷與後勤壓力下，仍能持續作戰的能力。對台灣而言，韌性與殺傷力同樣重要；資訊優勢與火力優勢同樣重要；國際化與自我防衛同樣重要。

真正的嚇阻從來不是靠武器或幾句口號

北約防衛學院之所以研究台海，不是因為台灣即將成為北約的責任範圍，而是因為台海已經成為理解21世紀危機管理、大國競爭、灰色地帶脅迫與民主國家嚇阻能力的一個關鍵案例。對歐洲而言，台灣是遙遠的；但台海危機可能造成的戰略、經濟與制度性衝擊，卻一點也不遙遠。

台灣也應從這個角度理解自身處境。我們不必把每一次國際關注都解讀成安全承諾，也不應把每一次歐洲表態都當成實質保證。但當德國、法國、英國等歐洲主要國家逐步把視線投向西太平洋，代表台海穩定已被納入更廣泛的全球安全計算。這對台灣是機會，也是壓力。

真正的嚇阻，從來不是靠一句口號或一些武器完成，而是讓侵略者相信：台灣社會撐得住，軍隊打得下去，政府不會癱瘓，盟友不會袖手旁觀，全球也不會把台海危機視為局部事件。這樣的嚇阻不是一夕形成，而是長期累積的制度能力、軍事韌性與國際信任。

如果北約從台海看到的是未來危機管理的縮影，那麼台灣更應該從自己身上看到一個清楚的事實：台灣的安全，已經不只是台灣自己的問題；但台灣能否讓世界願意持續關注、支持與信任，仍然取決於台灣自己能否展現足夠的準備、韌性與戰略清醒。

作者簡介_廖宏祥

在美國航太與國防工業服務超過 35 年。曾任台灣戰爭學院榮譽講座，亦是致力於在國際上倡議台灣安全的組織「Taiwan Advocacy Project」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