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購成本省下兩成、每一條人命都成為資料：烏克蘭國防改革帶給台灣的四個重要啟示

「不改就會死」　生死壓力讓很多不可能變成可能

從預算來看，烏克蘭的做法是，費多羅夫說改革需要的600多億赫夫納（烏克蘭貨幣），他不等外援，全部是從國防部內部省出來。他把每一次西方盟友會議都當成交作業——先宣布計畫、再讓戰場結果和計畫對得上，用一致性建立信任。他的邏輯是：談判桌上需要籌碼，但籌碼不是靠求來的，是靠戰場上的表現打出來的。

至於台灣國防預算的情況，相信國人都很了解，1.25兆元國防特別預算從送院到付委被封殺10次、延宕超過4個月，導致美方發價書效期告急、破例展延。立法院最終通過的是藍白版本的7800億元，其中AI輔助情報決策模組、垂直起降型無人機、國內委製的反彈道飛彈與無人機等項目，全數未列入。

我想，這是台灣與烏克蘭最根本的差距所在。費多羅夫能在烏克蘭推動預算改革，有一個台灣目前沒有的前提，他是在砲火中改革，而且人民知道如果不改就會死。這種生死壓力讓很多「政治上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

如今，台灣面對的是更難應對的處境，儘管威脅是真實存在的，但還沒到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不改就會死」的程度，而且，藍白與綠的政治認同完全是分裂的，所以預算可以被拿來算政治帳，採購弊端可以繼續躺著，數位化可以停在口號。

費多羅夫說的那句話，值得台灣反覆檢視，「要打贏一個資源、金錢、人口都遠勝於自己的對手，硬碰硬沒有勝算，只能靠不對稱的打法，在每一個創新周期裡搶先。」

其實，台灣對中國的處境，和烏克蘭對俄羅斯，在結構上高度相似。烏克蘭是被迫在砲火中學會這套系統的。台灣最好不要等到那個時候，才發現原來烏克蘭做得有多好，費多羅夫這篇訪談對此刻的台灣來說，不只相當有價值，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如何學習以避免掉的「預知未來死亡紀事」。

費多羅夫說過，他真正想優化的是「我們有多少人正在死去」，而他的辦法是讓每一條人命都成為一個資料點、一個被認真對待的輸入值。台灣目前的問題，是整個政治體制還沒有形成共識，也不認為那個作法是必要的。

推動改革　烏克蘭找到四個解決方法

其實，費多羅夫在烏克蘭國防部推動的各種改革，要解決的問題，在台灣似乎也都看得到，例如預算黑洞、採購弊端、官僚文化、兵力缺口、動員漏斗等。這些問題都很類似，但烏克蘭找到創新突破的解決方法，我想，可以整理出四個方向，讓還在摸索或迷茫中的台灣做參考。

第一，在採購改革上，費多羅夫的作法是，從「量身訂做規格」到「公開招標省出改革的錢」，把招標當成反貪的核心工具。

他舉了兩個具體案例。第一個是一場砲彈招標下來省了16%，單發砲彈砍掉1000美元，乘以幾十萬發就是超過1億美元。另一個案例是ATV（全地形車）採購，有人把技術規格訂死，硬性要求必須具備電子戰設備的專屬安裝位，讓每輛成本從1萬美元跳到1.7萬美元。他的邏輯很清楚，改革的錢不等外援，從採購裡省出來。他估計光靠正確的招標流程，採購成本可以省下大約20%。

至於台灣在採購改革上，當然也值得推動。根據監察院今年6月剛公布的調查報告，指出國內軍品採購多未透過正規機制籌獲，導致最低標、欠缺合作經驗或研發投入極低之廠商輕易得標，廠商反映目前「一案一審」，審查過程普遍超過1年以上，對採購效率及技術銜接開發極為不利。

因此，從這些實際的狀況來看，台灣的問題和烏克蘭應該都很類似，以最低標讓不夠好的廠商得標，量身訂做規格讓特定廠商壟斷，而且速度慢得多，連啟動審查都要超過一年。費多羅夫說的ATV貓膩，台灣的採購圈子裡絕對不陌生，只是從來沒有一個部長親自去翻動這塊石頭。

第二，在數位化與資料驅動上，費多羅夫是從「口號」到「每天一份逐一具名的死亡清單」。費多羅夫說，俄烏戰爭中，他每天會收到一份逐一具名的傷亡清單，記著每個人是進陣地還是出陣地時出事、死於FPV無人機（First Person View，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又稱穿越機）還是砲擊。總統、總司令和他拿著同一塊平板，每一架沙赫德（Shahed，無人機）的飛行軌跡即時進來。

他說這套系統讓謊報幾乎不可能，過去曾發生沙赫德打中火力發電廠、卻回報給總統「沒打中、被攔截了」的事，現在再也發生不了。他自行研發的Delta系統對標帕蘭泰爾（Palantir），搭配AI one人工智慧中心，建了一套戰力評分系統，把每個旅的作戰效能排出名次，並把降低傷亡與獎金直接掛鉤。

這種評分公式很複雜，基本規則是己方損失一人、換敵方損失十人，係數算一，理想目標是換二十人，係數更高。費多羅夫丟出一組對照數字，今年5月烏軍每平方公里殲滅252名俄軍，而去年10月這個數字是67。

這種完全以死亡數字來管理的辦法，聽起來相當衝擊，但相信一定也很有效。至於台灣的情況是，一樣是來自監察院的報告，也明確指出，國防部雖已掌握「軟體定義作戰」相關元素，但在組織能力、裝備系統籌獲管道、戰術驗證及作戰訓練實踐等方面，轉型幅度及深度尚有不足，必須積極克服「系統自動化」及「作業自動化」之挑戰。

因此，「軟體定義作戰」在台灣目前仍停在概念層次，缺乏像Delta那樣跨部門、即時整合、可直接影響決策的資料平台。更根本的問題是文化，費多羅夫能讓每個旅長看到自己的排名，台灣軍方是否願意接受這種透明化的績效壓力，則是一個問號。台灣的IT人才密度絕對足以建出這套系統，缺的不是技術，是政治意志。

第三，在人才與文化上，烏克蘭「科技潮男」可以進入國防部，台灣這個科技島也有不少科技男，他們有機會進國防部嗎？

烏克蘭的做法是，費多羅夫帶著一批被外界稱為「科技潮男」的人進國防部，迎面撞上穿軍服的老將軍。文章中提到，他上任第一周就把所有執法機關首長找來蒐集報告、建議對名單上的人測謊——拒絕測謊者當場開除。

另外他還開全員Zoom大會，在線上對所有人宣布新的戰爭願景，並且把話講死，他說，任何想把手伸進貪腐勾當、想搭建利益輸送、想維護私人利益的人，他會親自確保你被關進牢裡而且出不來。

我相信，大部分國家的國防部，應該都是高度封閉的科層體制，升遷邏輯是年資與服從，民間科技人才進入軍方體系幾乎不存在。部長是政務官，但在官僚體制的壓力下，往往是體制吸收部長，而非部長改造體制。

費多羅夫那種「CEO空降、全員宣示、以測謊機做清洗」的做法，在台灣的政治文化與軍事體制中幾乎沒有先例，也很難想像有哪個部長有足夠的政治支撐力去這樣做。不過，正因為是這樣，烏克蘭非常時刻的非常作法，才更值得台灣參考學習。

第四個是讓戰爭變成「資料驅動（data-driven）」。費多羅夫說，被動員的人裡真正抵達前線的連一半都不到。他們開了「Mobilized Check-In」系統去追蹤每個環節，發現大量異常，有人收到徵召令卻沒進任何部隊，在系統裡也沒被列為通緝，「資料沒有被數位化，人就這樣憑空消失在縫隙裡。」

同時他重新設計了服役誘因：合約制、步兵月薪約6700美元（突擊兵最高可達1萬美元出頭）、兩年期合約搭配服役後緩徵，讓人有理由當兵而不只是被迫當兵。

這種有人沒服兵役的問題，應該也是台灣人都耳熟能詳的事情了，許多人利用各種法規漏洞，或甚至就是用造假文件等人謀不臧的方式躲避兵役，資料驅動當然是一種解決問題的辦法，有做好數位化，一定比沒有數化位要強得多。

心態上不出事就好　台灣改革面臨挑戰

另外，台灣的後備動員制度近年雖有改革，也延長訓練天數，但動員漏斗的數位追蹤，例如每個環節有多少人、流失在哪裡，這些資料並不透明。

至於更根本的是誘因問題，台灣的服役報酬、輪換制度、退伍後實質保障，距離費多羅夫設計的那套「讓人可以規劃自己人生」的誘因結構，仍有相當差距。

談到這裡，大家閉著眼睛想一想，台灣若要效法烏克蘭國防部的作法，應該會遇到很多的挑戰，很多台灣人都當過兵，也都記得當年部隊是怎麼回事，同年齡很多朋友的小孩，如今也都在服兵役階段，從他們口中得到目前軍中的現況，或許管教上有些進步，但顯然比起以前更無為而治，更輕鬆自在，追求只要不出事就好。

但是，當全世界的戰爭型態已完全不同，台灣如今面對的威脅，幾乎就是烏克蘭的翻版，只差戰爭還沒有爆發而已。從四年多前的俄烏戰爭開始至今，烏克蘭的很多作法，都很值得台灣好好想想，期待台灣也能做出相對應的改革，這應該是大家共同的心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