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衰退，台灣就安全了？學者示警：習近平下台也難改對台戰略，台灣不能「過度樂觀」

我十分敬佩陶博士長期投入國家安全研究與實務工作，也相信這場演講對社會具有高度價值。

然而，身為一位研究國際關係理論、權力政治與東亞安全的學者，我最大的收穫並不是演講中的任何一項結論，而是再次體會到一件事情：同樣的國際現象，不同的理論框架，往往會導向完全不同的戰略判斷。

這正是國際關係理論存在的意義。

我的研究長期聚焦美中競爭與台海戰略風險，而現實主義（Realism）的核心任務，不是提出最令人安心的答案，而是避免最危險的戰略誤判。因此，我始終對各種過度樂觀的戰略敘事，以及將複雜國際政治簡化為單一因素的分析，保持相當程度的保留。

現實主義首先提出的一個問題非常簡單：如果明天習近平離開權力核心，中國對台灣的戰略利益會因此改變嗎？我認為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近年不少分析將北京的對台政策，歸因於習近平的個人經歷、民族主義、歷史記憶或意識形態。這些因素固然重要，但現實主義認為，它們並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真正不會改變的是地緣政治。

台灣位於第一島鏈中央，控制中國海軍進出西太平洋的重要通道，也直接影響美國在西太平洋維持軍事存在與同盟體系的能力。無論中國領導人是習近平、改革派，甚至一位較溫和的領導者，這些戰略利益都不會因個人的更替而消失。

換言之，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習近平本人，而是任何中國領導人都難以擺脫的國際權力結構。

這也是現實主義與許多以領導人特質或意識形態為中心分析最大的不同。

另一個值得討論的，是近年相當普遍的一種觀點：時間站在台灣這一邊。

支持這項判斷的人通常指出，中國正面臨人口老化、地方財政困難、房地產危機、經濟成長放緩，以及科技發展受到美國限制，因此中美國力差距未來將重新拉開。

即使上述判斷全部成立，現實主義仍然不會因此得出「台海將愈來愈安全」的結論。

原因很簡單。國際政治史反而一再提醒我們，真正危險的，往往不是持續崛起的大國，而是開始擔心自己相對優勢正在流失的大國。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德國、太平洋戰爭前的日本，以及近年的俄羅斯，都曾出現類似的戰略思維：如果決策者認為自己的「戰略窗口」正在縮小，就可能提高採取高風險行動的意願，希望在情勢進一步惡化之前改變現狀。

因此，如果中國真的開始進入相對衰退，其結果未必代表和平，更可能意味著北京認為時間已經不再站在自己這一邊。

換句話說，中國的相對衰退，未必降低台海風險；它甚至可能提高風險。

這也是現實主義始終提醒決策者必須保持警覺的重要原因。

最後，我想談的是一種比中國崛起更值得警惕的風險。那就是戰略上的過度樂觀。

今天，我們經常聽見許多令人振奮的說法：中國永遠追不上美國、美國科技優勢不可動搖、AI革命將持續鞏固台灣的重要性、民主國家一定會支持台灣。

這些判斷未必沒有根據，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未來將沿著今天的趨勢持續發展。

然而，國際政治最殘酷的地方，就在於它從來不是一條直線。

20年前，很少有人相信中國能夠快速發展航空母艦、第五代戰機、高速鐵路、電動車、無人機，甚至在部分人工智慧領域與美國展開競爭。歷史一次又一次提醒我們，最大的戰略錯誤，不是低估敵人的今天，而是過度相信敵人的明天。

如果台灣的安全，是建立在「中國一定會衰退」、「美國一定會維持絕對優勢」、「時間一定站在我們這一邊」這些假設之上，那麼我們真正依賴的，其實不是戰略，而是希望。

而希望，本身不能形成嚇阻。

現實主義從來不是悲觀主義，更不是主張向強權妥協。它真正關心的是，在最壞但仍合理的情境下，一個國家是否仍然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安全。

因此，對台灣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預測中國會不會衰退，而是即使中國沒有衰退、即使美國政策出現調整、即使國際局勢比預期更加惡化，我們是否仍然擁有足夠的防衛能力、社會韌性與政治決心。

民主社會需要信心。但是，國家安全更需要懷疑。希望可以鼓舞人民；然而，只有準備，才能避免戰爭。這正是現實主義留給所有決策者最重要的一課。

我並不期待所有人都接受現實主義，也不認為現實主義擁有所有答案。然而，當一個國家的安全與兩千三百萬人的命運繫於決策之際，學者的責任不是提供最令人安心的故事，而是提醒社會那些最不願面對、卻最不能忽視的風險。現實主義或許不討喜，但它的價值，正在於防止我們因過度樂觀而付出無法承受的代價。

作者簡介_湯先鈍 Simon H. Tang

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富樂頓分校國際關係學者，政治學博士。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法律學系，亞利桑那州立大學企業管理碩士（MBA）、加州州立大學富樂頓分校政治學碩士，克萊蒙研究大學國際研究碩士與政治學博士。

教授與研究領域為國際關係理論、權力政治與東亞安全，聚焦美中競爭與台海戰略風險，並以現實主義視角分析國際局勢，長期批判過度樂觀的戰略敘事與簡化論述。